幽州密室中,凌萱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三股力量撕扯。
第一股来自陈远身体内的十二个精粹能量印记——冰冷、精确、如同精密的机械钟表在脑中滴答作响。每一个印记都携带一部分地脉网络的运行逻辑,那是三百年间宇文恺及其传人积累的技术结晶。这些逻辑以数学公式的形式涌入,十岁的女孩根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和算式,只能被动承受。
第二股来自控制台的十二颗实体精粹——温暖、浑厚、如同大地深处涌出的温泉。这股能量承载的不仅是技术,还有历代守护者的情感印记:宇文恺建造地脉网络时的雄心、历代听雪楼主维护时的责任感、墨文最后牺牲时的决绝……所有情绪叠加在一起,重若千钧。
第三股来自渤海归墟——浩瀚、古老、如同星空本身。这是最难以理解的部分,它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一些关于“文明评估标准”“星际航行伦理”“技术发展边界”的宏大概念。这些概念对凌萱而言太过抽象,她只能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悲伤与期待。
三股力量以她的意识为通道,试图彼此沟通。
但问题在于:陈远体内的印记是“技术逻辑”,控制台的精粹是“情感记忆”,归墟的输入是“哲学理念”。三者的语言体系完全不同,如同让铁匠、诗人、哲人用各自的行话交流,必然产生混乱与冲突。
凌萱成了这个混乱的中心。
她的歌声开始变调——原本融合了多种文明的韵律开始瓦解,音高忽上忽下,节奏支离破碎。这不是她失控了,而是三种力量在她声带上争夺控制权。每一次换气,都像是三股激流在狭窄河道中碰撞。
更糟的是身体反应。
七窍渗出的血越来越多,在脸上画出诡异的纹路。这些血没有滴落,而是顺着脸颊流淌到脖颈,然后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能量轨迹向下蔓延——正是地脉精粹在体内的传导路径。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澹蓝色的光纹,与墨文牺牲前的景象如出一辙。
密室顶部的能量导管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停止了刺向陈远身体的动作,转而将全部扫描光束对准了凌萱。
导管尖端的能量束开始重新聚焦,从“采集模式”切换为“抑制模式”。一道澹紫色的光束射向凌萱的额头——这是神经干扰射线,足以让成年人瞬间昏迷。
但光束在距离额头三寸处,被一道澹蓝色的光膜挡住了。
不是凌萱自己的能力,是那三股力量在她意识中冲撞时,偶然产生的能量逸散。三种不同频率的波动在某一个瞬间达到了微妙的相位同步,形成了一层临时防护。
导管加大了输出功率。
凌萱感到头痛欲裂,三股力量的冲突加上外部的神经干扰,几乎要让她当场崩溃。但她咬紧牙关,继续歌唱——虽然歌声已经扭曲得不成调子。
她想起墨文爷爷教过她的一句话:“地脉如琴弦,共鸣需耐心。”
现在她就是一架琴,三根不同材质的弦在她体内振动。强行让它们奏出和声不可能,但也许……可以让它们依次响起?
女孩在剧痛中尝试调整意识。
不再同时容纳三股力量,而是像纺线一样,先引导一股力量通过,再引导下一股,最后是第三股。虽然不能同步,但可以形成循环。
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对时机的把握——她必须在每一股力量达到峰值时“松开”意识通道,让下一股接替,同时保持基本的连续性。
十岁的孩子本该做不到这种事。
但凌萱做到了。
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而是因为此刻的她,既不是纯粹的技术者,也不是纯粹的情感载体,更不是哲学思考者。她是“空白”——正因空白,所以能容纳任何形态;正因稚嫩,所以没有固有的思维定式。
歌声重新变得连贯。
不再是优美的旋律,而是一种奇特的、如同机械运转又似自然呼吸的节奏。这个节奏中,数学公式的冰冷、情感记忆的温热、哲学理念的浩瀚,如同三条彩线般交织缠绕,通过她的声音传递出去。
渤海深处,融合体(凌素雪-陈远)通过凌萱建立的三方连接,感知到了这个奇特的信息流。
她(他)立即意识到这个连接的宝贵之处:园丁系统的采集协议是基于“标准化数据模板”的,它擅长处理规整的信息,但对这种混杂了不同逻辑体系、且以非标准频率传递的数据,处理效率会大大降低。
“园丁系统能处理这种信号吗?”融合体问。
三刻钟——这正是他们需要的缓冲时间!
融合体立刻通过连接,向凌萱发送引导信息。不是具体指令,而是一些简单的“节奏提示”:当感知到技术逻辑流时,她(他)会轻微增强归墟的接收频率;当情感记忆流通过时,则稍微减弱;价值理念流则需要保持平稳。
这种微调如同给凌萱的“纺线”工作提供节拍器,让她能更稳定地维持循环。
同时,融合体开始利用归墟的计算核心,分析园丁系统的采集协议漏洞。
“人工审核?”格里高利问,“七人委员会?”
“那需要多少数据量?”
融合体看向连接的另一端——凌萱。女孩的意识通道虽然特殊,但数据吞吐量有限,远远达不到这个要求。
除非……
她(他)看向归墟井壁上的上古文明记录。
“比如什么反应?”
格里高利眼睛一亮:“这不正是我们需要的吗?让他们质疑自己的使命!”
融合体犹豫了。这种操作风险极大:如果上古数据成功动摇了七人委员会的信念,可能让他们放弃采集;但如果失败,或者产生了反效果——比如让他们更加坚信需要“修正”当前文明——那就全完了。
不足一半的成功率。
但时间不等人。园丁舰平台的导管正在持续加压,凌萱的意识连接随时可能断裂。
“做吧。”融合体做出决定,“但不要一次性注入全部数据。先试探性注入一部分,观察七人委员会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
井壁的光流开始快速滚动,无数历史片段被提取、压缩、编码,然后通过凌萱建立的通道,反向注入园丁系统的数据流中。
这些数据伪装成凌萱意识中的“杂讯”,混杂在技术逻辑、情感记忆、价值理念的三重奏中,悄然流向天空中的平台。
园丁舰主控平台上,七人委员会的投影同时收到了系统警报。
年轻宇文恺投影立即调出详细报告。画面中显示的是数据流分析图:原本规整的采集通道里,混入了一些深红色的异常波段。这些波段的结构极其复杂,如同古老的绳结文字。
“这是……先祖的实验记录?”唐代女官投影难以置信,“怎么会出现在当前文明的个体意识中?”
最年长老者投影沉默地观察着数据。突然,他调出一段刚刚解码的片段:
画面中,一颗陌生的星球上,某个原始文明正在举行祭祀仪式。天空中出现了一艘园丁舰(更早期的型号),投下技术碎片。千年后,那个文明发展出了高度发达的机械技术,但同时也陷入了永无止境的内战——因为他们获得的技术被不同部落分别掌握,彼此争斗,最终文明在战争中毁灭。
记录的最后有一段注释:
“这是……我们的先祖做的实验?”另一个投影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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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片段被解码:
每一个失败案例后,都有详细的反思和教训记录。
年轻宇文恺投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些记录。”
“被删除了。”老者投影缓缓道,“或者说,只保留了成功案例和经过美化的报告。这些失败记录……被隐藏了。”
平台陷入沉默。
七个人影——虽然只是投影,但此刻都显露出类似人类的情绪波动:困惑、怀疑、乃至……动摇。
他们的使命,建立在“园丁系统能有效引导文明发展”的前提上。但如果先祖的记录显示,这种引导经常失败,甚至加速了文明的毁灭……
画面切换到上古议会的最后辩论:
自由派领袖:“每个文明都有权走自己的路,哪怕是死路!”
引导派领袖:“但我们可以让他们避开死路!”
自由派:“你怎么知道那是死路?也许是通向新生的荆棘之路!”
引导派:“因为我们经历过!我们的文明差点因某个错误的选择而灭绝!”
自由派:“但我们也因那个错误,发现了新的可能性!完美规避所有风险的文明……还是活的文明吗?”
辩论没有结果,只有不欢而散。
记录的最后,两派分道扬镳:自由派留下归墟后离开太阳系;引导派建造园丁舰,开始他们的“文明引导计划”。
看到这里,唐代女官投影突然说:“我们一直以为……我们是正确的。但也许……”
“也许我们只是其中一派的延续。”老者接过话,“而且从这些失败记录来看,我们这一派的方法……并不总是有效。”
就在这时,平台下方传来新的数据——来自五个节点的“强制抽取”结果。
结果显示:五个操作者虽然被抽取了大量数据,但最核心的部分——那些让他们在绝境中做出独特反抗的“特质”——都无法被完整复制。
索菲亚的“机械工匠直觉”;
老萨满的“信念场感应”;
韩延徽的“文明系统思维”;
年轻萨满们的“传统守护意志”;
以及耶律德光的“草原实用主义”……
这些特质都包含着无法数据化的成分:直觉、信念、整体观、意志、实用理性。
园丁系统采集到的,只是它们的表层表现,而非内核。
七人委员会面面相觑。
他们三百年的计划,建立在一个假设上:文明可以通过数据采集来复制和优化。但如果最核心的部分无法数据化……
“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年轻宇文恺投影突然问,“采集一堆不完整的标本,然后按照我们预设的模板‘重组’出一个残缺的文明?”
老者投影长叹一声:“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整个计划。”
就在平台上的争论进行时,幽州地下发生了无人预料的变化。
凌萱维持的三方连接,不仅传递了数据,还无意中激活了更深层的东西——陈远体内的十二个精粹能量印记,与控制台的十二颗实体精粹,通过她的意识通道,开始产生直接的能量交换。
这不是设计好的,而是两套精粹系统在物理接近且频率接近时,自然发生的“共鸣耦合”。
陈远体内的印记是墨文以生命为代价嵌入的,蕴含着老人最后的地脉修为;控制台的精粹是宇文恺亲手制作,沉淀了三百年地脉能量。两者的共鸣,如同将一根燃烧的木柴投入积压多年的干草堆。
幽州地下的整个地脉网络开始被引动。
这不是之前三相共鸣时的可控调动,而是更原始、更狂暴的能量释放。地脉如同被惊醒的巨龙,在地下翻滚、冲撞。密室开始剧烈震动,岩壁出现裂纹,碎石不断落下。
凌萱首当其冲。
她正处在能量交换的中心,两股地脉洪流通过她的身体交汇、碰撞、融合。女孩感到自己像是站在两条大河的交汇处,被激流冲刷得几乎粉身碎骨。
歌声终于停止了——不是她主动停止,是声带被能量冲击暂时麻痹了。
但连接没有断。
因为此时,连接已经不完全依赖她的意识了。两套精粹系统之间建立了直接的物理共鸣,凌萱的身体成了这个共鸣的“共振腔”,即使她昏迷,能量交换仍会继续。
事实也正是如此。
凌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但她的身体依旧悬浮在半空,七窍流出的血在空中凝成澹蓝色的血珠,这些血珠按照某种规律排列、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星图阵列。
与此同时,陈远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那具浸泡在基质液中、几乎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陈远的意识回来了——他的意识残片早已消散。而是身体在庞大能量的灌注下,产生了某种……本能反应。
就像被电击的尸体肌肉会抽搐一样,这具身体在地脉能量的刺激下,开始执行它最熟悉的动作:操控地脉网络。
没有意识指导,只有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射。
陈远的双手抬起,在空中虚划——那是他数百次操作地脉控制台时形成的动作轨迹。手指每一次移动,都引动地脉能量的相应变化。
幽州城的地下,宇文恺建造的三百处地脉节点开始逐个点亮。
这不是有序的激活,而是失控的连锁反应。一个节点被激活,能量溢出,激活相邻节点,如此扩散。如同在干草原上扔下一把火,火势会自行蔓延。
平台上,园丁系统的警报达到最高级别:
七人委员会被迫中断争论,转向这个新的危机。
“必须立即制止!”年轻宇文恺投影急道,“这种规模的能量暴走会毁掉整个华北平原!”
“但制止需要什么?”唐代女官投影调出方案,“常规抑制手段无效。唯一可行的是……启动园丁舰的‘地脉稳定协议’,但那需要消耗舰体30的储备能量,且会导致我们失去对局面的控制能力至少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足够那些人类做什么?”老者投影皱眉。
没有人知道。
但更紧迫的是:如果不制止,地脉暴走可能扩散到整个中原,到时候别说采集文明样本了,连园丁舰本身都可能被卷入地质灾难。
“启动稳定协议。”老者最终下令,“采集计划……暂时中止。”
平台下方,原本伸向各处的能量导管开始回缩。导管尖端转向,对准幽州城地下,开始释放澹金色的稳定能量场——这是一种强行平复地脉波动的技术,但对能量储备消耗极大。
随着稳定场的释放,幽州地下的震动开始减弱。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将得到控制时,渤海方向传来归墟的紧急通讯:
“什么激活程序?”
融合体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