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誉大厅内的气氛,在特使结束发言、掌声刚落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名身穿龙组信息部制服的军官,脚步匆匆但刻意控制着声音,从侧门快步走入。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一直静立在侧后方的龙王身边,俯身贴近,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几句。
龙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依旧像刀削斧刻般的平静。但离他最近的几个人,包括敏锐的媒体镜头,都捕捉到了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对零度的寒意,仿佛有冰层瞬间冻结又消融。
很快,嗡嗡的低语声如同水波般在特使团的官员中漾开。有人低头快速查看自己的通讯器,有人眉头紧皱与同伴交换眼神,现场那股刚刚被授勋仪式烘托起来的庄重与喜庆感,像被戳破了一个小孔,某种不安和凝滞悄然渗透进来。
按照既定流程,接下来是简短的媒体采访环节。负责主持的龙组官员定了定神,示意可以开始。
第一个问题来自联邦官方通讯社的记者,中规中矩:“苏沐晴女士,作为团队代表之一,获得象征着联邦最高荣誉的星辰勋章,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苏沐晴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大厅,清晰而克制:“这份荣誉,不仅属于我们五人。它更属于所有在那场灾难中逝去的生命,属于所有勇敢抵抗的幸存者,也属于每一个在后方担忧、支持着前线的人。我们只是在那一刻,做了身为一个武者、一个人类,应该做的事。”
回答得体、周全,充满了大局观,无可挑剔。现场响起一阵附和的掌声。
第二个问题来自另一家官方电视台:“石猛先生,大家都看到了你们的付出。接下来,对于未来,你们有什么初步的打算或期望吗?”
石猛挠了挠头,憨厚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瓮声瓮气地说:“没啥特别的,先把这身伤养利索了呗。然后该训练训练,该学习学习,早点把本事练回来,以后还得接着打那些虚空怪物呢!”
他的直白和质朴引来了一阵善意的、理解的轻笑声,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然而,第三个拿起话筒的记者,来自一家以“犀利中立”着称、此次也被特批进入的知名新闻网站。他的问题,如同一盆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在刚刚回暖的气氛中,猝不及防地当头泼下。
“林风先生,”这位记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就在此刻,授勋仪式正在全球直播的同时,网络各大平台,出现了大量对你们在天空竞技场战斗真实性、具体战斗方式、甚至是对你们挺身而出的根本动机的质疑和所谓‘深度分析’。”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此刻”、“同时”、“大量”这些词带来的冲击力充分发酵。大厅里瞬间变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屏住了。所有的镜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对准了站在中央、拄着手杖的林风。
记者缓缓问出了那个精心设计、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落入陷阱的问题:
“请问,您和您的团队,如何看待这些声音?”
愤怒反驳?会被说成恼羞成怒,缺乏气度。
委屈辩解?会显得心虚,陷入与谣言无止境的纠缠。
回避或说“不予置评”?更会被解读为默认或高高在上。
这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阳谋陷阱,时机歹毒,问题尖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三秒足足五秒钟,林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握着黑色手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或慌乱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非常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地,看了一眼那位提问的记者,然后,转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一台摄像机镜头。
他的声音经过这几天的恢复,已经去掉了大部分沙哑,恢复了七八成的清朗。此刻,这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平稳,清晰,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问心无愧,继续前行。”
八个字。
没有解释“意能射击”的原理,没有反驳那些关于背景的暗示,没有评价所谓的“伤亡数字争议”,甚至没有去指责那些质疑的声音本身。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关于自身态度的答案。
这八个字的效果,在寂静的大厅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复杂的涟漪:
对于那些质疑者和幕后推手:这是一种近乎漠视的回应。不辩解,不争论,因为在他看来,那些噪音本身,或许根本不值得浪费口舌去辩解。这种态度,反而让那些精心罗列的“疑点”显得有些可笑和无力。
对于无数正在观看直播、心中充满敬佩与支持的人们:这展现了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坚定。没有热血沸腾的口号,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往无前的决心。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驳斥都更能打动人心。
对于在场的联邦高层和龙组:这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信号——我们不会被舆论干扰,不会陷入无意义的口水战,我们的目标和方向非常清晰。
对于他身后紧紧站在一起的四位队友:这是定下基调——过去的选择无悔,未来的道路明确,一切纷扰,置之不理,向前看。
说完这八个字,林风不再给任何人继续提问或发酵的机会。他对着镜头和在场众人,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用清晰的声音,主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采访,也是为整个授勋仪式,画上了句号:
“谢谢各位。我们还需要进行康复训练,失陪了。”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目光扫过苏沐晴、石猛、赵小琳和冷锋,用只有他们能听清的音量,简单地说:
“走吧。”
没有任何犹豫,苏沐晴第一个迈步跟上。石猛愣了一下,赶紧收起脸上的憨笑,绷紧身体。赵小琳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锋则如同影子般,无声地随行。
五个人,就这样在满大厅官员、媒体、乃至全球直播镜头的注视下,步伐一致——尽管有的略显蹒跚,有的需要搀扶——但坚定地转过身,朝着荣誉大厅的侧门走去,将那枚刚刚获得的、仍在散发着微光的星辰勋章,以及身后那片骤然掀起的舆论风暴与错愕的寂静,一并留在了身后。
他们用行动诠释了那八个字:问心无愧,继续前行。
当天深夜,二十三点。
林风的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台灯,在墙壁上投下温暖而有限的橘黄色光晕。白天的喧嚣、勋章的重量、网络上的风暴、还有那八个字带来的余波,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方静谧之外。
五张椅子被搬到了病床边,围成一个小圈。苏沐晴、石猛、赵小琳、冷锋都在,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极低的运行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
他们面前,各自摊开着那份白天龙王留下的、黑色硬壳封面的龙组特招正式文件。纸张厚重,条款密密麻麻,在台灯光下泛着特殊的哑光。
没有讨论利弊,没有分析风险,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换来做最后的确认。
有些决定,早在并肩赴死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剩下的,只是履行手续。
林风伸出手,拿起放在文件旁的特制金属笔。笔身冰凉,有些压手。他的手指因为白天的站立和尚未完全恢复,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他握得很稳,笔尖落下,在文件末页的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风。
字迹谈不上好看,甚至因为力量控制不稳而显得有些生硬,但每一笔都清晰、深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放下笔,将文件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苏沐晴几乎是同时拿起了笔。她没有丝毫犹豫,清秀却有力的字迹在纸上流淌而出——苏沐晴。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的风格。
接着是赵小琳。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某个重要的实验操作,认真而专注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小琳。
石猛咧了咧嘴,大手握住对他来说有点纤细的笔,像个第一次学写字的孩子,费了点劲,但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石猛两个字,最后一笔拉得老长。
最后,是冷锋。他从阴影里伸出手,手指修长稳定。拿起笔,签字——冷锋。两个字写得极快,几乎连笔,带着一种锋锐的寒意,却又无比清晰。
当冷锋放下笔,最后一笔的墨迹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五份摊开的文件,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触动,同时从内部透出一层柔和却明亮的金色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庄严的气息,迅速扫过每一个签名,每一行条款,然后敛入文件本身。文件封面上的龙组徽章,也随之微微一亮,仿佛被激活。
灵能契约,同步生效。
从现在起,他们不再仅仅是学生,不再是单纯的“英雄”。他们是龙组的正式成员,是这个联邦最神秘、最锋利也最沉重的暴力机构的一部分。他们的保密等级,在生效的瞬间,便被系统自动标注为:龙瞳级。
就在金色光芒完全敛去、房间重新被台灯光笼罩的五分钟后。
病房一角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半透明的、与真人等高的全息投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依旧是那身黑色军便服,依旧是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龙王。
他的投影目光扫过桌上那五份已经生效、光芒内敛的文件,最后落在五张年轻的、还带着伤病痕迹却眼神清亮的脸上。
“欢迎加入龙组。”龙王的声音透过投影传来,少了些白日的肃杀,多了几分厚重的认可,“从即刻起,你们的内部行动代号,正式定为——‘曙光小队’。”
他顿了顿,下达了作为直属长官的第一个任务:“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很简单:康复。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身体、精神、状态都达到龙组标准的‘曙光’。”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三个月后,我会给你们看一些东西。一些关于虚空本质,关于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他们’,关于这个世界真实而残酷的样子的东西。”
“现在,”龙王的投影开始变得微微模糊,“任务明确。休息。”
就在投影即将完全消散的前一刻,他的目光似乎特意在林风脸上停留了半秒,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白天的八个字,说得很好。”
“但记住,孩子。舆论的战场,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战斗,对你,对‘曙光’,才刚刚开始。”
投影彻底消失,房间重归彻底的安静。
夜深了。
林风躺在病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种种,签署文件时那沉甸甸的实感,龙王最后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他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日渐稳固的识海。
“武学道衍系统”的界面,此刻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受伤前更加清晰、凝实,线条流畅,光晕稳定。界面中央,一条新的提示信息,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检测到宿主身份变更:隶属确认——人类联邦最高战力指挥部直属龙组。”
“根据新权限与环境,系统模块自动适配解锁:”
“1战场实时态势分析(初级)——提供基础环境与能量威胁评估。”
“2团队协同作战优化(初级)——基于现有成员数据,提供战术建议与配合度分析。”
“3虚空能量特性基础图谱(残缺版·37)——解锁部分已解析虚空能量数据,提供识别与基础应对参考。”
“新阶段性任务发布:”
“目标:于90个自然日内,将个人综合身体机能恢复至基准值85以上;‘曙光小队’整体战术默契度评估达到70分。”
“任务奖励:成功达成后,将解锁‘混沌武根’第二阶段隐藏特性相关信息与初步引导。”
林风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正在悄然褪去,东方天际,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执着的鱼肚白,正顽强地刺破黑暗,晕染开来。
真正的曙光,正从地平线下,缓缓升起。
长夜将尽,前路已定。
“曙光”小队的征途,就此启航。
签署文件后的第三天,清晨六点整。
电子门禁验证通过,伴随着低沉的液压声,厚重的合金闸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臭氧、汗水,以及某种微凉提神气味的气流扑面而来,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呼喝与肉体击打空气的闷响。
林风五人穿着刚刚配发下来的、纯黑色的崭新训练服——这是龙组“未完成基础训练新兵”的标准色,胸口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尚未被激活的龙组徽章轮廓——踏入了龙渊基地b7层,代号“砺锋大厅”的新兵适应区。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们,也不由得心神微震。
这是一个高逾五十米的巨大环形空间,向上望去,可以看到数层环廊和观察平台。四周的金属墙壁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密密麻麻、以一种近乎艺术的排列方式,镌刻着无数代号、简短战绩、以及牺牲日期。那是历代龙组成员的印记,沉默而肃穆,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后来者。
脚下的地面呈现一种奇特的暗灰色,赵小琳的专业眼光立刻判断出,这绝对是某种可以随时调整硬度、摩擦力甚至倾斜度的自适应复合材料。空气里除了那些气味,还弥漫着极其稀薄、却确实存在的“清醒灵能雾”,吸入肺中,让人精神一振,却不会引起能量躁动。
而大厅中,真正的主角是那正在进行晨训的约两百名龙组成员。
清一色的灰色训练服,与林风他们的纯黑色形成鲜明对比。唯一的区别在袖口:那里绣着的龙纹颜色各异,从最常见的暗沉黑铁色,到古朴的青铜色,再到亮眼的银白色,甚至能看到寥寥几个散发着淡淡金芒的黄金色。那是资历、实力与贡献的直观体现。
他们的训练没有花哨,只有最基础的拳、腿、身法、灵能循环。但两百人同时出拳,破空声汇聚成一声沉闷如夏日滚雷般的爆响,同时收拳,脚步声整齐得如同一个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肌肉的绷紧与放松,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准与协调。这不是表演,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战斗本能刻进骨子里的日常。
当林风五人这五个穿着“刺眼”黑色训练服的生面孔,踏入这铁灰色洪流的边缘时——
所有动作,无论是挥到一半的拳头,还是即将迈出的步伐,全部瞬间停止。两百多道目光,从大厅的各个角落,齐刷刷地、毫无遮掩地投射过来,聚焦在这五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约三成的目光,来自那些袖口是黑铁或青铜色的成员,里面主要是好奇,上下打量着这些传说中的“星辰勋章英雄”,尤其是林风,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不同。
约四成的目光,来自白银袖标的中坚力量。他们的眼神冷静得可怕,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用目光进行全方位扫描评估,分析着他们的站姿、气息、肌肉状态,以及那一身新得发亮的训练服。
约两成的目光,属于少数袖口带着黄金色泽的老兵。他们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眼神漠然,仿佛看到几件新搬进来的训练器械,然后便移开视线,继续自己的训练,似乎这小小的插曲不值得浪费半分注意力。
最后,还有大约一成左右的目光,集中在几个不起眼的角落小团体里。那目光毫不掩饰地带着排斥,甚至是隐隐的敌意。“凭什么?”——这三个字几乎写在了那些人的脸上。凭什么你们几个毛头小子,刚来就能穿上这身衣服?凭什么你们能拿到星辰勋章?凭什么你们能直接成为“曙光”?
骤然间,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寂静的大厅里蔓延开来。
“就是他们五个?看着也就那样吧?”
“啧,那勋章听说挺沉,训练的时候挂着不碍事么?”
“喂,听说了没?那个站最前面的林风,原本武根测试是f级!真的假的?f级能打出那种攻击?”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有‘特别’的门路”
不仅仅是目光和言语。两百多名至少是罡气境起步的武者,其中不乏神海境,他们的集体凝视本身就形成了一股无形的精神压力场,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挤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