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五个人都尝试了一遍，尺蠖教官的目光扫过他们，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确的疑惑：
“你们之前在青龙武院，”她微微歪头，语气是真的不解，“难道没有人，系统地教过你们这些最基础的标准化战术动作吗？”
五人沉默，武院教的是个人战技、灵能运用、团队配合理念，但如此精确到毫秒、角度、速度损耗的“标准化”战场动作确实没有。他们的战斗经验，更多来自于生死关头的本能、个人领悟的武学，以及小团队间的默契。
这种“野路子”与正规军体系之间的差距，在下午的课程中，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凸显。
下午两点，情报分析室。测试内容：观看一段仅有15秒的、来自“曙光城”战役某处街角的真实战斗录像，画面晃动，能量光束横飞，废墟中影影绰绰。然后在30秒内，回答三个问题：敌方兵力构成及数量预估？我方阵型薄弱点？最佳撤退路线？
赵小琳精神一振，这是她的领域！她紧盯着屏幕，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操作，调用图像增强、能量标记、运动轨迹预测等算法。
时间到，提交答案。
第一个问题，赵小琳的答案详细到令人咋舌：“影犬类生物，247只，基于运动轮廓和能量特征分析；掠夺者，19只，其中左侧第三只左前肢有旧伤；疑似指挥节点，1个，位于后方红色建筑物二层窗口，概率78”
然而，系统给出的“标准答案”是：“一个加强连规模的虚空混编突击群，以中低阶炮灰为主，混杂少量精英单位，可能存在前线指挥官。”
第二个问题，赵小琳指出了三处明显的火力覆盖间隙。但标准答案还补充了一点：“我方右侧防御阵地依托的矮墙，其地基处有明显的地裂能量残留，在承受持续轰击或大型单位踩踏时，有坍塌风险，影响重型灵能炮台稳定。”
第三个问题，赵小琳利用算法规划出了一条理论上的最短、受攻击概率最低的路径。标准答案却指出：“该路线中段需要穿越一片未标注能量反应的建筑废墟。在未知战场环境下，未标注区域默认存在高风险，应优先选择已知安全或风险可控路径，即使距离增加40。”
赵小琳的最终评分：67分。旁边的批注是：“学院派通病，只见数据，不见战场。”
下午四点，协同训练场。他们被要求加入一个标准的12人龙组战术小队模拟演练，其余7名“队友”是高度拟真的ai，行为模式基于大量龙组成员实战数据。
模拟场景：清剿一处盘踞在废弃城市居民楼内的虚空生物巢穴。
混乱开始了。
当ai队长下达指令“b组，左翼，压制射击，为a组突入创造窗口”时，林风脑子里第一时间反应的不是标准的火力覆盖流程，而是下意识地评估左翼冲来的几只影犬的冲锋路线和力量，思考如何用太极的“揽雀尾”带偏它们。
当整个虚拟小队按照一种严格、高效、几乎像钟表齿轮般咬合的“节奏”前进、掩护、转换队形时，“曙光”的五人完全跟不上节拍。他们要么还在观察环境错过了前进时机，要么在需要提供火力掩护时，因为不熟悉标准战术手势和走位而延误。
石猛更是成了“资源黑洞”。他一遇到敌人，那股冲锋在前的劲头就上来了，经常脱离预定位置，导致为了保护他或者弥补他造成的缺口，全队的集体灵能护盾能量被大量消耗。数据显示，他一个人就消耗了全队总护盾资源的23！而按照龙组的标准化战术手册，承担主要正面压力的队员，其承受伤害和消耗资源的上限一般控制在15左右，以便为其他队员和突发情况留出余量。
模拟演练在磕磕绊绊和ai队友不断“阵亡”中结束。
最终结果：任务目标“巢穴核心”被摧毁，评定为“惨胜”。
小队综合评分：58分，不及格。
虚拟屏幕上，代表他们五人的光点，与那些代表标准ai队友的光点，在战术路径图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被强行塞进一个严丝合缝的标准化锁孔里，哪哪儿都对不上。
训练带来的身体疲惫和精神挫败感，在晚餐时分，被另一种更微妙、也更顽固的障碍具象化了。
龙渊基地第三食堂，巨大的空间里足以容纳上千人同时就餐，此刻正是高峰期。穿着各色训练服的龙组成员三五成群，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个小圈子：同期通过选拔的新人坐在一起分享初来乍到的惶恐与兴奋；固定小队的成员围坐一桌低声讨论着任务和训练；还有明显来自同一个地域的老乡，用带着口音的通用语大声说笑。
当林风五人端着盛有高能量营养餐的金属餐盘走进来时，原本鼎沸的声浪似乎出现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但许多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排斥的——已悄然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穿着显眼的黑色新兵服，穿过一排排餐桌。经过一桌袖口是亮银色的老兵时，其中一个正侧身和同伴说话，一条腿“恰好”伸到了过道中间。端着餐盘、本就因为疲惫而脚步有些虚浮的赵小琳猝不及防，被绊得一个趔趄，餐盘里的汤汁差点泼出来。
“小心。”走在她斜后方的冷锋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伸出手臂在她肘部托了一下，稳住了她的身体。动作快得没人看清。
伸腿的老兵仿佛这才意识到，回头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歉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慢悠悠地把腿收了回去，继续和同伴说话，连句“不好意思”都欠奉。
赵小琳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把餐盘端得更紧了些。
好不容易在食堂角落找到一张空着的六人长桌，五人坐下。很快他们就发现，周围三桌正在就餐的人，说话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压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嗡嗡声。虽然没人直接看过来，但那种被眼角余光反复扫视的感觉，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在皮肤上。
最明显的是左边那桌，坐着四个看起来也是新来不久、袖口是黑铁色的年轻人。他们原本吃得正欢，看到林风他们坐下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扒完盘子里剩下的东西，然后迅速起身，端着餐盘快步离开了，仿佛这张桌子附近有什么令他们不适的隐形力场。
石猛把一大块合成肉排塞进嘴里，用力嚼着，闷闷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他们不喜欢我们。”
林风夹起一筷子翠绿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蔬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才平静地说：“正常，如果我们一来，就能和所有人勾肩搭背，打成一片，那才奇怪。”他的目光扫过食堂里那些泾渭分明的小团体，“这里的一切，包括认可，都需要时间和实力去挣。”
身体的疲累可以通过休息缓解，训练的生涩可以通过苦练弥补，但人与人之间无形的隔阂，却如同潮湿空气，无孔不入。
晚餐后，按照安排前往公共淋浴区。男淋浴间里水汽氤氲，掩盖了许多声音，但也让一些不想被掩盖的声音变得模糊而清晰。
林风、石猛、冷锋分别走进相邻的隔间，温热的水流冲刷着酸痛的肌肉。就在这时，外面公共区域传来两个明显是白银袖标老兵的对话声，他们没有刻意压低，甚至有种故意让水声也盖不住的随意感。
“听说了没？今天七号重力室的数据出来了，‘曙光’那个搞技术的小丫头，身体负荷指数只有31，危险评级，差点就触发医疗警报了。”
“呵，星辰勋章获得者，就这身体素质？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毕竟人家刚从深度昏迷里醒过来没几天，伤都没好利索”
“伤没好利索，就别来占着宝贵的训练资源啊！”另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屑和不满，“龙渊的每个训练舱位、每份高能营养剂、甚至这里的洗澡水，都是前线兄弟用命换回来的资源！多少人拼死拼活想从前线轮换回来训练提升，等一个名额等得眼都绿了！他们倒好，伤号直接空降，还顶着‘英雄’的名头。”
“可不是么，我还听说，他们一进来签的就是‘龙瞳级’保密和待遇协议？妈的，老子在边境哨所蹲了五年，挨过三次虚空兽的爪子，才刚够到‘秘银级’的门槛”
后面的谈话被哗啦啦的水声和更衣室的开关门声掩盖了，但前面那些话，已经足够清晰地飘进了隔间里。
“操！”石猛隔间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吼，紧接着是拳头砸在湿滑墙壁上的闷响。他猛地拉开隔间的帘子，赤红的眼睛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石猛！”旁边隔间，林风的声音透过水幕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回来，冲干净，睡觉。”
石猛喘着粗气，站在热水中僵了几秒，最终还是愤愤地拉上了帘子，把水流开到最大。
冷锋的隔间里，只有水声，没有任何动静，但他周围的水雾，似乎比别处更冰冷一些。
夜晚十点，训练基地的照明调暗了百分之五十，长长的金属走廊里显得空旷而安静。五人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和复健，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宿舍区。
走廊尽头，迎面走来三个人。
与食堂里那些灰色训练服不同，这三人都穿着深蓝色的常服，袖口处，暗金色的龙纹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醒目——黄金袖标。他们步履沉稳，气息内敛悠长，仅仅是迎面走来，就带来一种无形的、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累积起来的压迫感。眼神锐利，即使在放松状态下，也如同在巡视领地的鹰隼。
双方在走廊中段交错。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走在中间那位面容普通、但脖颈侧面有一道狰狞旧疤的老兵，突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目光直接落在了林风脸上。
那目光并非审视或排斥，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
林风也停下脚步，平静地回视。
三秒钟，沉默的对视。
老兵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像是声带受过重伤：“今天的z型折跃，你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左脚大脚趾和第二脚趾，多用了半分力气抓地。”
林风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那么细微的差别！
“就是那半分力，让你的身体重心在启动瞬间，向左偏了大约两厘米。”老兵继续用他那沙哑的嗓音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在训练场，这两厘米只是数据误差。但在真实战场，面对某些范围攻击或者需要极限闪避时，这两厘米的偏差”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刺入林风眼中：
“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说完，他没有等林风回应，也没有再看其他人，对旁边的同伴微微点头，三人便继续迈步，径直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风站在原地，热水澡缓解的肌肉似乎又紧绷起来。不是因为敌意，而是因为那句话里蕴含的、远超训练数据本身的、血淋淋的真实。
英雄的称号是别人给的，是光环，是负担。
但命，是真真切切，需要自己一点一点、用最极致的细节和努力，去战场上挣回来的。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站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继续朝宿舍走去，步伐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回到分配给“曙光”小队的套间宿舍，五人没有立刻各自回房休息。小小的公共休息区里，气氛有些沉闷。白天的数据、食堂的遭遇、淋浴间的闲言、走廊上老兵的告诫像一块块无形的石头压在心头。
林风走到墙边的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墙壁亮起，变成一面光屏。他将今天所有训练项目的评估数据，包括刺眼的身体负荷指数、不合格的灵能适应度、惨不忍睹的协同分数，还有战术动作课的详细参数，全部投射了出来。
冰冷的数字和红色的警告标记，在柔和的宿舍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差距，大家都看到了。”林风转身，面对着四位同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不是某一方面，是全方位的。身体、技巧、意识、配合，甚至在这里立足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沐晴微微蹙起的眉，赵小琳紧抿的嘴唇，冷锋没什么表情却格外幽深的眼神，还有石猛那写满不甘的脸。
“罗横教官今天说了，在龙渊，只有三种身份：教官、受训者、废物。”林风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穿上这身衣服，签了那份文件，不是为了来当第三种。”
他看向每个人：“从今晚开始，每天加练两小时。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非核心训练资源，自己补课，自愿原则。”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人缺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沐晴第一个点头，声音清冷：“我同意，我的灵能循环必须尽快适应压力环境。”
赵小琳推了推眼镜，眼神恢复了专注：“我需要重新建立分析模型，不能只看数据。”
冷锋只说了两个字：“加练。”
石猛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瓮声道：“练！我就不信了！”
行动立刻开始，资源有限，需要精打细算。林风用刚刚激活的团队账户（里面有一笔初始的“训练点数”，用一点少一点）预约了重力室深夜最低时段的两个使用窗口，费用让他微微肉疼。
深夜的重力室空无一人，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林风、石猛、冷锋三人站在里面。”。
林风摒弃了白天试图融入太极圆融之意的想法。那位黄金袖标老兵的话点醒了他：战场闪避，尤其是这种标准战术动作，追求的不是“圆融”，而是“锐利”，是瞬间的极致爆发与精准控制。
他闭上眼睛，回忆形意拳中“箭步”的发力方式，那种将全身力量集中于一点、瞬间破空而出的意念。他尝试将这种感觉，灌注到折跃启动和变向的瞬间。
一次，两次，十次汗水很快浸湿了训练服。动作依旧生涩，但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点不同——在重心转换、腿部蹬地发力的那一刹那，如果意念能像箭矢般指向目标方向，身体的响应似乎会快上那么一丝丝。
与此同时，赵小琳独自一人泡在战术分析室。她没有再纠缠于那些复杂的数据计算，而是调阅了龙组内部公开的、权限允许观看的一百场经典战役全记录。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能量读数、兵力对比、地形分析，而是专注地看，看那些老兵在关键时刻的决策，看他们如何在信息不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做出选择。
她新建了一个数据库，命名为：《非数据因素战场决策模型（构建中）》。开始记录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指挥官喊出“撤”时的语气和时机；老兵在看似安全的区域突然要求加强警戒的理由；面对选择时，他们舍弃“最优解”而选择“最稳解”的案例
另一边，医疗区旁的一间特殊静修室被申请启用。苏沐晴站在其中，室内温度被设定在零下十度。她闭目凝神，尝试引导体内的冰凤灵能，在模拟的压力环境下循环。
很快她就发现，在压力下，灵能凝聚成的冰晶结构会发生微妙变化，变得更加致密、坚硬。如果控制得当，这种变化或许能显着提升防御力。但随之而来的，是对操控者精神力更精细的要求，以及对身体的巨大负荷。仅仅半小时，她的指尖就因为低温灵能过度集中而出现了轻微的冻伤迹象，但她只是皱了皱眉，用再生绷带简单处理后，继续尝试。
深夜二十三点三十分，重力室里只剩下林风一人。石猛和冷锋因为旧伤和体力问题，已经先行回去休息。林风还在反复练习，动作一次比一次稳定，角度误差在缓慢缩小，但速度损失仍然是个难题。
就在他完成一次折跃，皱眉反思时，沉寂了几乎一整天的“武学道衍系统”，突然在意识中主动弹出了提示：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强度、重复性标准化战术动作训练…”
“开始深度解析目标动作：‘z型折跃’…”
“解析完成。动作核心要素：瞬间爆发力、精准角度控制、最小速度损失、快速重心转换。”
“比对宿主已掌握武学数据库…”
“融合优化建议生成：”
“1将太极‘听劲’原理应用于脚步触地瞬间，预判并优化地面反作用力反馈，减少能量损耗。”
“2将形意拳‘崩劲’发力技巧融入变向蹬踏动作，增强瞬间爆发力与变向锐度。”
“3借鉴八卦掌‘趟泥步’重心连续转换理念，优化三次折跃间的衔接流畅度。”
“综合优化方案生成完毕。。”
“请为新融合技能命名——”
林风的眼睛，在空旷的重力室里，骤然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系统的功能远不止简化传统武学！它能够解析现代的标准战术动作，并将其与自己掌握的古武精髓进行融合、优化！
这意味着，他或许能找到一条独特的道路——不是完全抛弃自己原有的“野路子”，也不是生硬地全盘接受龙组的“标准化”，而是以古武为核，以系统为桥，走出一条兼容并蓄、甚至超越标准的“新标准”之路！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实则是系统界面）轻声但坚定地说：
“命名：游龙折身步（初级）。”
系统提示：“命名确认。技能‘游龙折身步（初级）’已记录。开始辅助校准训练”
柔和的光线在重力室的地面上，勾勒出一条优化后的、带着微妙弧度和力量爆发点的行进路线。林风精神一振，忘记了疲惫，再次站到起点，目光灼灼地看向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路径”。
深夜的加练，似乎才刚刚找到正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