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带来的道德冲击尚未平复，作为队长和团队大脑，林风却必须强迫自己将翻腾的情绪压下，以最冷酷的战术思维，去评估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小琳，”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目光死死锁定中央那脉动的肉茧和流淌的血色法阵，“立刻扫描！能量读数、结构稳定性、平民连接状态，我要最详细的数据！快！”
赵小琳被他的声音惊醒，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将注意力从那令人心碎的石柱上移开。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压过了情感。她蹲下身，打开战术终端，启动所有便携式探测器，对准祭坛和肉茧，同时调出刚刚记录的山谷屏障波动数据，开始交叉分析。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响起，因为数据比肉眼看到的更加残酷：
“队长！肉茧能量读数……峰值已经达到神海境巅峰临界值！而且还在以指数增长趋势攀升！根据当前抽取速率和能量吸收效率模型推算……最多，最多还有二十三分钟，它就会突破某个临界点！到时候会怎么样……无法预测，但肯定不是好事！”
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出另一组分析图：“能量结构分析显示极不稳定！那些血槽、石盆、心脏、还有肉茧本身，构成一个极其精密的、但又建立在暴力掠夺基础上的脆弱平衡！任何一点来自外部的剧烈能量冲击，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连锁崩溃，能量暴走！”
“最麻烦的是……”赵小琳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看向那些石柱，“平民的连接……不是简单的物理束缚或能量吸取。那些血槽，那些延伸过去的能量管道，已经深度嵌入了他们的生命本源！就像是……把植物的根须强行扎进了人的心脏里！强行物理切断或者能量中断，根据模拟……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会导致他们的生命本源瞬间溃散，直接死亡！”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地看着林风：“队长，如果……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攻击肉茧或者祭坛的核心能量节点，根据模型推演，有百分之七十一的概率会引发连锁能量爆炸！爆炸威力……初步估算，至少相当于法则境初期武者全力一击的范围和强度！在这个封闭的山谷里……平民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我们……我们小队的生还率，可能……可能不足百分之十！”
“如果选择攻击那些黑袍人呢？”苏沐晴的声音带着冰碴子，显然她也听到了。
“攻击仪式主持者，风险同样巨大。”赵小琳调出新的推演结果，“仪式正处于高度活跃和敏感期。主持者尤其是那个骨杖老者，很可能与仪式核心存在深层次精神或能量链接。攻击他们，有百分之四十八的概率会导致仪式瞬间失控，能量提前引爆！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立即攻击，几乎是自杀，且必然导致平民团灭。
“队长，尝试联系基地！呼叫支援，火力覆盖！”石猛红着眼低吼。
林风立刻通过战术耳机尝试建立远程通讯。“基地，基地！这里是曙光小队！发现‘虚空神教’大型血祭仪式现场，请求……”
“滋啦……信号……干扰……严重……”耳机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
“通讯被山谷的屏障严重干扰！”赵小琳快速检查，“信号需要至少三次中继增强才能勉强传出完整信息！就算信息成功传出，基地确认、评估威胁、调集足够火力支援、再飞抵这里……我算了最快时间！”她飞快地在终端上演算。
“从信息完整传递出去开始，到支援力量真正抵达山谷上空……最少需要四十七分钟！”
“而肉茧的孵化倒计时，最多二十三分钟！”
“时间差：二十四分钟！”赵小琳的声音带着绝望，“等支援到了，仪式早就完成了！那个怪物可能已经破壳而出，甚至……”
结论冰冷而残酷：等待支援，等于眼睁睁看着平民被抽干，然后面对一个完全体的、至少是神海境巅峰甚至可能更强的未知怪物！
“那……那证据呢？”赵小琳有些不甘心地问，“我们冲进来，总要拿到能钉死他们的证据吧？”
“证据？”冷锋冰冷的声音响起，他依旧死死盯着那个骨杖老者，“祭坛的能量核心数据，需要物理接触端口；肉茧的组织样本，需要在安全距离切割；黑袍人，尤其是那个‘祭祀长’直属的老家伙的身份标识……要么制服，要么击杀后获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连接数据端口，需要小琳靠近祭坛三十米内，绝对会进入那些黑袍人的感知范围。切割肉茧？那玩意儿现在敏感得像个炸弹，碰一下都可能炸。制服他们？”冷锋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他们是‘祭祀长’的直属，情报显示，这帮狂信徒接受的任务一旦出现暴露风险，第一选择往往是……引爆自身和任务目标，同归于尽。”
收集关键证据本身，就是步步杀机的任务。
就在林风大脑疯狂运转，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时，队友们被压抑的情感，也开始冲击着战术冷静的堤坝。
苏沐晴看着石柱方向，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沉重的力量：“那些孩子……我看见了，里面有三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她指间的冰晶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不断碎裂又重组。
“队长！”石猛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极致的憋屈，“俺受不了了！真受不了了！看着那帮杂碎在那念经，看着那些人……让俺冲吧！就算死，俺也要砸烂那祭坛，捏死几个穿黑袍的畜生！死也拉几个垫背！”
冷锋的目光从骨杖老者身上收回，看了石猛一眼，又看向林风，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内容更加沉重：“为首的老家伙，骨杖末端那个‘三眼毒蛇’标记，我确认了。是‘虚空神教’核心层‘祭祀长’麾下直属的‘污血祭司团’。他们执行这种级别的仪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目击者活着离开，包括他们自己。拖延，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赵小琳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说：“我……我可以尝试用我们携带的通讯中继器，配合队长的领域特性，临时构建一个强信号发射点……但需要至少五分钟不被打扰的设置时间，而且……能量波动肯定会被发现……”
情感、责任、愤怒、绝望、微弱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压在林风肩上。
他闭上眼，仅仅三秒钟。
这三秒里，赵小琳的数据模型、石猛的怒吼、苏沐晴的低语、冷锋的情报、还有他自己混沌领域感知到的山谷内每一丝能量流动……如同江河汇海，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推演。
三秒后，他猛地睁开眼。
眼底深处，那混沌的星云不再狂乱，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决绝。
他目光扫过情绪激动的队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能等。支援来不及，等就是看着他们死，然后我们面对更糟的局面。”
“不能硬冲。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人，我们也会一起死，正中他们下怀。”
他深吸一口气，指向那血腥的祭坛和脉动的肉茧。
“所以，我们只有一个选择——”
“做一次最精确、最冒险的……外科手术。”
“目标是：在肉茧孵化前，打断能量抽取，切断平民连接，同时……确保证据到手，并让那七个杂碎，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林风的声音在山谷边缘的阴影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强行将队员们从愤怒、绝望和悲伤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都听清楚，”他语速极快，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或争吵。现在，分配任务，记住优先级。”
“第一，救人。 切断平民的能量连接，这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底线，必须做到。”
“第二，阻生。 阻止肉茧继续吸收能量，至少延缓它的孵化，为我们后续处理或支援争取时间。”
“第三，取证。 祭坛数据、肉茧样本，能拿多少拿多少，这是钉死他们的铁证。”
“第四，除恶。 那七个黑袍杂碎，有机会就干掉，尤其是那个拿骨杖的老头。”
“最后，也是前提——”林风的目光在每张年轻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活着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务实、最残酷的目标排序。
“冷锋！”林风首先看向刺客。
冷锋抬起眼，眼神如同淬火的匕首。
“你是刀尖。你的任务最关键，也最危险。”林风蹲下身，用匕首尖在岩石上飞快划出一个简易的祭坛底部结构图，几个点被重点圈出，“小琳的扫描显示，能量从平民流向祭坛，有七个主要的物理汇聚节点，在祭坛基座下方。这些节点有实体导管和符文连接。”
他看向赵小琳，赵小琳立刻从背包里取出三把通体漆黑、只有刃口泛着一线奇异银光的短匕，递给冷锋。“这是‘灵能绝缘匕首’的试验品，我改装过，注入灵能后，能在极短时间内，在微观层面形成能量绝缘场，切断物理连接点的能量传导，应该不会引发大规模能量反噬。”
“你的目标，”林风指着图上被标红的三个节点，“这三个节点，控制着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能量流量。必须在同一次潜入中，全部切断。路径……”林风指向祭坛西侧一片光影扭曲的区域，“我会用混沌领域，在那里强行‘撑开’一条模拟荒原背景、近乎能量‘真空’的狭窄通道，屏蔽掉大部分能量探测和常规感知。但通道极不稳定，我最多只能维持八秒。八秒内，你必须穿过三十米距离，抵达目标点，并完成三次切割。”
八秒，三十米，三个目标点，在敌人眼皮底下。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冷锋接过匕首，在手中掂了掂，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吐出一个字：“够。”
“苏沐晴！石猛！”林风转向二人。
“你们是铁砧和重锤。在冷锋动手切断节点的瞬间，我需要你们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吸引并干扰黑袍人的注意力，为冷锋撤离和赵小琳的行动创造窗口。”
“沐晴，”林风看向苏沐晴，“你的任务最吃重。在冷锋切断第一个节点的瞬间——我会给你信号——你需要释放你能控制的最大范围的‘绝对冰封领域’，不需要杀伤力，只需要极致的‘冻结’效果！目标是暂时凝固祭坛表面流动的能量，哪怕只有零点五秒！同时，尽可能迟滞那七个黑袍人的动作和反应！”
苏沐晴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冰凤武根因为愤怒和决心而澎湃的力量，重重点头：“零点五秒，没问题。”
“石猛，”林风指着祭坛东侧地基处，“小琳的深层扫描发现，那里有一条天然的、不稳定的微弱能量裂隙，与地脉有关。你的目标不是祭坛本身，而是那里！在沐晴冰封生效的同时，用你最强的‘撼地冲撞’，给我狠狠地撞那条裂隙！不求破坏祭坛，但求引发局部的地脉能量泄露和紊乱，干扰整个仪式的能量稳定性！”
石猛握紧巨大的拳头，眼中凶光闪烁：“明白！把那破坛子震个底朝天！”
“你们的配合至关重要，”林风强调，“沐晴的冰封为石猛的冲撞提供掩护，石猛的冲撞制造的混乱反过来为沐晴争取回气时间，也为后续行动铺路。”
“赵小琳！”林风最后看向技术官。
赵小琳已经擦干了眼泪，眼镜片后的眼睛重新变得专注，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操作着。
“你是眼睛，也是第二双手。你的位置在这里，”林风指向他们潜入进来的山谷入口附近一处相对较高的乱石堆，“制高点，隐蔽好，建立全局监控。你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在沐晴和石猛制造混乱的同时，释放你所有的四架微型隐形无人机。一号、二号无人机，目标祭坛侧面那个疑似数据记录端口（小琳之前标记的），尝试物理接入，下载核心数据，能下多少下多少。三号、四号无人机，携带这三支‘高浓度生命稳定药剂’（赵小琳从医疗包里取出三支细小的注射器），在平民的能量连接被切断后，自动寻找生命体征最微弱的三个人，进行紧急注射，吊住他们的命！”
“第二，持续尝试建立与基地的紧急通讯，哪怕只是发送一个定位和‘遇袭’信号。同时，监控肉茧能量读数，有任何异常暴涨，立刻向我报警！”
“是！”赵小琳用力点头，迅速开始检查无人机和药剂。
“最后，是我。”林风站直身体，目光投向山谷中央那狰狞的祭坛和脉动的肉茧，眼神幽深。
“我是中枢，也是最后的保险。”
“任务一：维持混沌领域，为冷锋开辟那八秒的‘盲区通道’，并在整个行动过程中，尽可能为你们所有人提供微弱的能量干扰掩护，降低被感知的风险。”
“任务二：全程，用我的领域和感知，死死盯住那个肉茧。一旦它有提前孵化、或者能量因为我们的行动而产生剧烈异变的迹象……我会用我全部的力量，甚至透支，强行‘压制’它，哪怕只能争取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任务三：如果……如果计划彻底失败，如果我们陷入绝境，我会启动混沌领域的‘超载模式’——强行吞噬周围一切能量，制造一次短时间、可控的能量风暴。那会是撤离的最后机会，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也可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手段。
“时间线。”林风抬起手腕，战术表盘上，一个倒计时被设定。“以我的领域通道开启为t0时刻。”
“t0到t8秒：冷锋的潜入与切割窗口。”
“t10秒：苏沐晴绝对冰封释放。”
“t105秒：石猛撼地冲撞发动。”
“t11秒到t15秒：赵小琳无人机行动窗口。”
“t16秒：无论成功与否，所有人，按我们潜入的原路线，全速撤离！不准回头，不准恋战！”
他看向大家，眼神锐利如刀：“每个环节，最多允许03秒的偏差。任何一个环节失败，或者肉茧出现不可控异变……”
“我们立刻转入‘b计划’。”林风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由我强行压制肉茧，吸引全部火力，你们四个，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救人，能救几个是几个，然后……各自突围。”
他没有说b计划的生还率，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伤亡预估，甚至可能是全军覆没。
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林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冷锋毫无表情的脸，苏沐晴紧抿的嘴唇，石猛赤红但坚定的眼睛，赵小琳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手指。
“计划就是这样。”他最后问道，声音在山谷压抑的风声中清晰可辨，
“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
冷锋将三把灵能绝缘匕首插入腿侧的战术挂带，调整了一下呼吸，摇了摇头。
苏沐晴指尖的冰晶稳定下来，化为最纯粹的寒意，她看着林风，缓缓点头。
石猛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瓮声道：“干他娘的！”
赵小琳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不再颤抖，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无人机就绪，通讯中继尝试中，生命药剂装填完毕。我……没问题。”
没有退缩，没有质疑。
五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完成了最后的战前确认。
林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最纯粹的、近乎机械的冷静与杀意。
“准备……”
他望向祭坛，望向那些在死亡边缘沉默的平民，望向那七个正在亵渎生命的黑袍身影。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