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无回魔渊。
这片曾经是上古宗派战场、后因地脉崩裂沦为绝地的区域,如今已是魔气森森、邪祟滋生的深渊。厚重的、泛着暗紫色与腥红的不详魔云终年笼罩其上,遮蔽天日,只有偶尔划过的血色闪电,才能短暂照亮下方那嶙峋扭曲的怪石、汩汩冒着黑泡的毒沼,以及游荡其间、形态狰狞的低阶魔物。
然而,就在这片连金丹修士都不愿轻易踏足的生命禁区深处,一处由累累白骨与破碎兵器堆砌而成的诡异祭坛上,一场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仪式”,刚刚结束。
祭坛中央,一个身影缓缓站直。他衣衫破碎,沾染着暗红近黑的血污,裸露的皮肤上爬满了紫黑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的魔纹,这些魔纹与他额心那道原本代表着“天命眷顾”、如今却已变得扭曲狰狞、散发着暗金色与魔气混合光芒的印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亵渎而邪异的威压。
正是叶辰。
与一年前那个在“玄记杂货铺”前傲气凌人、在围剿林玄时意气风发的天命之子相比,此刻的叶辰几乎判若两人。他的面容依旧年轻,却笼罩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眼窝深陷,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两团跳跃的、混杂着疯狂、贪婪与无尽戾气的暗金色火焰。他的气息更加磅礴,隐隐已达金丹后期,甚至逼近元婴门槛,但这力量充满了暴虐、混乱与吞噬一切的欲望,不再有半分道门正宗的堂皇与清正。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献祭”——以三名捕捉到的、与“绿洲”有过间接贸易往来的小型商会修士的生命、精血与灵魂为祭品,通过这座得自魔族“恩赐”的古老祭坛,沟通了冥冥中某个存在,换取了一次力量的灌注与关于“猎物”位置的信息。
与萧冰儿相反,同样目睹(甚至利用)天罚收割的叶辰,在魔道和天道双重侵蚀下愈发疯狂。
叶辰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嘴角残留的一丝暗红血迹,感受着那股精纯生命能量与灵魂碎片被吞噬、融入己身带来的愉悦与力量增长,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数月前,在另一处战场上目睹的场景——那并非霜绝谷,而是另一场人族联军与魔族大军的惨烈绞杀。当双方死伤达到顶峰,天地间充斥着绝望、恐惧与死亡气息时,那只熟悉的、冰冷无情的“天罚之眼”如期而至,降下了毁灭的雷霆,不分敌我地清洗战场,收割了海量的生命能量与灵魂碎片……
那一刻,叶辰没有被恐惧吞噬,也没有像萧冰儿那样产生信仰的动摇与崩塌。相反,一种冰冷而狂热的“明悟”击中了他!
他“看”懂了!这不是误伤,也不是惩罚!这是天道在“清理垃圾”,在“优胜劣汰”!只有最强的、最能适应这残酷规则、甚至能从中攫取力量的个体,才有资格生存下去,成为新时代的“宠儿”!弱者,无论是人族还是魔族,都不过是这场宏大“清洗”中被淘汰的渣滓,是供养强者(包括天道本身)的养料!
他认为这是天道对弱者的清洗,唯有更强的力量(吞噬与毁灭)才能生存。
“没错……就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叶辰当时几乎要仰天长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才是天地至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宗门大义,都是束缚弱者的枷锁!唯有力量!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力量,才是永恒的真谛!”
自那以后,他心中最后一丝对“正道”的羁绊彻底断裂。他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天道的“眷顾”和任务,而是开始主动拥抱更高效、更直接的“变强”途径——魔道!他利用自己天命之子的特殊身份和残留的影响力,与某些深入东玄大陆的魔族势力搭上了线,获得了部分被禁忌的、掠夺生命与灵魂以壮大自身的邪恶功法与资源。
他来到这无回魔渊,这里是魔族渗透的一个秘密节点,魔气浓郁,适合他修炼那掠夺而来的魔功,也更方便他执行“清洗”任务——猎杀那些与“绿洲”、与林玄有关联的“异数”和“不稳定因素”。
在他扭曲的认知里,林玄和他的“生机联盟”,同样是“弱者”和“异端”的集合,是违背天道“清洗”意志的存在,必须被清除。而那些与联盟有瓜葛的势力或个人,就是潜在的“污染源”,是妨碍天道“净化”进程的绊脚石。
“萧冰儿……哼,那个愚蠢的女人!”叶辰想起不久前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关于萧冰儿在“绿洲”外公开宣誓加入联盟的消息,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弧度,“被一点小挫折和谎言就吓破了胆,背叛了自己的‘天命’,投靠了‘异端’!果然是弱者心态!师尊陨落?同门死绝?那只能说明她们还不够强!活该被淘汰!”
他非但没有对玄冰宫的遭遇产生同情,反而更加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天道无情,唯有顺应其“清洗”意志,并利用一切手段(包括魔道)在清洗中变得更强,才能最终存活,甚至……取代那些旧的“秩序”,成为新的主宰!
更加死心塌地地遵循着天道为他安排的“魔子”之路,四处猎杀联盟落单人员。
“新的猎物信息……”叶辰消化完祭坛反馈的信息,暗金色的眼眸中凶光闪烁,“东南七百里,黑风涧……有一支从‘流云谷’叛逃出来的小队,据说是因为对流云谷高层敌视‘绿洲’的态度不满,携带部分物资想投靠过去……呵,又是一群看不清形势的蠢货。正好,他们的灵魂和精血,应该能让我刚刚突破的境界再稳固几分。”
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包裹着暗金与紫黑魔气的遁光,悄无声息地融入魔渊上方的厚重魔云之中,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所过之处,连那些没有灵智的低阶魔物都本能地蜷缩躲避,仿佛遇到了更可怕的天敌。
黑风涧,是一处地形险恶、常年刮着蚀骨阴风的狭窄山谷。此刻,一支约莫十人的修士小队正在谷中艰难跋涉。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神色疲惫中带着警惕,为首的是一名筑基后期的中年汉子,正是从流云谷叛逃出来的小头目。他们身上带着流云谷部分库藏的低阶法器和丹药,以及一份记载了流云谷近期针对“绿洲”某些阴谋的玉简,希望能以此作为投靠“绿洲”的敲门砖。
“大哥,穿过前面那个隘口,应该就相对安全了,听说‘绿洲’的巡逻队偶尔会到这边活动。”一名年轻修士喘着气说道。
中年汉子点点头,刚想说什么,脸色骤然剧变!一股冰冷、暴虐、充满吞噬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无形的毒蛇,瞬间锁定了他们所有人!
“不好!有埋伏!结阵防御!”中年汉子嘶声大吼,同时激活了怀中一枚保命的防御符箓。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一道暗金与紫黑交织的魔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前方隘口上空,显露出叶辰那扭曲而疯狂的面容。
“蝼蚁们……乖乖成为本座通往更高处的垫脚石吧!”叶辰狞笑着,右手五指箕张,对着下方惊慌失措的小队虚空一抓!
顿时,无数道紫黑色的、如同触手般的魔气自他掌心激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绕上了包括中年汉子在内的所有修士!这些魔气触手无视了仓促撑起的防御灵光,直接钻入他们体内,疯狂吞噬着他们的精血、灵力乃至灵魂!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但很快便微弱下去。十名修士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皮囊,迅速干瘪、枯萎,最终化为灰白色的粉末,被阴风吹散。而他们所有的生命精华与灵魂能量,则沿着魔气触手,源源不断地涌入叶辰体内。
叶辰悬浮在半空,闭着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周身魔气与暗金光芒更加浓郁,气息又隐约强盛了一丝。他额心的扭曲印记,也似乎更加明亮、狰狞了一分。
“不够……还不够!”他睁开眼,眼中贪婪更盛,“需要更多……更强的‘养料’!林玄……苏晚晴……还有那个叛徒萧冰儿!你们的气运,你们的修为……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何等危险与极端的道路。天道在利用他作为更高效的“清洗”工具,魔族也在利用他作为深入东玄的棋子。但他不在乎!他相信自己能反过来利用这一切,吞噬足够多的“养料”,最终拥有打破一切、制定新规则的力量!
就在他准备离开,寻找下一个“猎物”时,怀中一枚与魔族联络的黑色骨符突然微微发烫,传来一段断断续续、却蕴含着不容置疑意志的信息。
“……时机将至……‘万魔血祭’准备就绪……目标……裂谷‘绿洲’……需要……‘钥匙’……接引……‘伟大存在’的一缕意志降临……彻底……抹除‘变数’……”
叶辰握着骨符,暗金色的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狂热光芒!
“终于……要开始了吗?彻底碾碎‘绿洲’,终结林玄那个‘变数’!”他舔了舔嘴唇,“‘钥匙’?是了……我这身被天道与魔气共同改造过的血脉和印记,不就是最好的‘钥匙’吗?呵呵……哈哈哈哈!林玄,萧冰儿!你们的死期,很快就要到了!等我接引‘伟大存在’降临,将你们连同那可笑的‘绿洲’一起,彻底从这世间抹去!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不再耽搁,化作一道更加迅疾的魔光,朝着无回魔渊更深处,那魔族力量汇聚的核心之地飞去。那里,一场针对“绿洲”的、前所未有的恐怖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而“绿洲”这边,通过一些侥幸逃脱的零星目击者和情报网络的拼凑,关于叶辰近期愈发疯狂、残忍猎杀与联盟有关人员的消息,也终于被柳轻眉整理成一份沉甸甸的报告,放在了林玄等人的面前。
议事冰洞内,气氛凝重。报告上那一个个被吸干精血灵魂、化为飞灰的名字和地点,触目惊心。
“叶辰……他已经彻底疯了,堕入魔道,而且修为进展诡异。”柳轻眉声音低沉,“更麻烦的是,我们安插在西南魔灾区的几个暗桩,最近都传回了类似的信息——无回魔渊方向,魔气异常活跃,似乎在酝酿什么大动作。结合叶辰的动向……恐怕,真正的暴风雨,不远了。”
林玄看着报告,眉头紧锁。叶辰的疯狂固然可恨,但其背后代表的,是天道意志与魔族势力某种程度上的“合流”,是对“绿洲”这个“变数”越来越无法容忍的体现。
萧冰儿冰眸含煞,冷声道:“此獠已泯灭人性,沦为天道与魔族的爪牙,当诛!若他敢来,我必亲手为那些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苏晚晴则忧虑道:“他如今行踪诡秘,修为诡异,更有魔族为倚仗,主动寻他不易。我们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外围据点和往来商队的安全。另外,无回魔渊的异动,必须尽快查明。”
黄伯不知何时倚在洞口,灌了口酒,浑浊的老眼望向西南方向,幽幽道:“那小子,已经不只是‘入魔’那么简单了……他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炼成了天道收割的一把快刀,还是淬了魔毒的那种。刀越锋利,用得越狠,折得也就越快。不过在他折断之前……怕是真要见血了。小子,你们那‘万象生机大阵’,最近可得看紧点咯。”
众人心头皆是一凛。连黄伯都如此说,看来即将到来的危机,恐怕远超以往。
林玄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传令下去,联盟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所有外围据点人员收缩,加强‘绿洲’本体的防御阵法与巡逻密度。柳轻眉,情报网络全力运转,不惜代价,也要摸清无回魔渊到底在搞什么鬼!墨渊先生,文远族老,烦请你们牵头,检查并优化所有防御阵法的节点与能源供应。”
他顿了顿,看向萧冰儿和苏晚晴:“萧道友,苏姑娘,我们三人需随时待命,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另外,联络赤炎宗、禹国方面,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并询问是否有关西南魔渊的异常情报共享。”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绿洲”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为即将到来的未知风暴,做最充分的准备。然而,无论是林玄,还是黄伯,心中都隐约有种预感——这次的风暴,恐怕不会是简单的魔族袭扰,或是叶辰个人的疯狂报复。
无回魔渊深处,那越来越强的魔神气息,以及叶辰那扭曲狂热的身影,都预示着,一场针对“生机联盟”存亡的终极考验,正在以远超他们预期的速度和规模,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