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域没有昼夜。
当“意义”本身被拉入不稳定态,时间只剩下顺序,而不再承担抚慰与过渡的功能。
白砚生站在一处被临时标记为【试运行区】的念构边缘。这里并非真正的空间,而是由多重裁定失败后残留的解释层叠合而成——像是世界在尚未决定如何理解自身之前,先放出来的一块缓冲地带。
它不稳定,却真实。
绫罗心站在他身侧,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她的存在,在这一阶段本身就构成了一种“非结构性干扰”,任何过度靠近,都可能让试运行结果失真。
“这里不像是战场。”她低声道。
白砚生点头:“因为它不是为冲突准备的,而是为‘测试’。”
念域第一次没有直接裁决异常,而是选择了运行异常。
这本身,就是第五卷以来最危险的一步。
试运行区的下方,悬浮着数个被压缩后的世界片段——并非完整世界,而是被抽取了“意义核心”的样本:一个城镇、一段文明节点、一种尚未定型的族群意识。
它们正在被逐一投放进新的判定逻辑中。
那不是旧有的“记录—判定—延续—修正”闭环,而是一个临时加入变量参数的裁定模型。
变量参数的名字,被标注为:
【白砚生结构】
并非他本人。
而是他被世界理解后的“存在方式”。
“他们在用你,试着替代自己。”绫罗心轻声说。
白砚生没有否认。
“准确说,是试着部分外包意义生成权。”他看着下方正在展开的第一个样本世界,“他们不再确信自己能独立完成裁决,但又不愿彻底放弃主导。”
于是,试运行。
失败了,可以回滚;成功了,可以复制。
这是一种极其理性的恐惧。
样本世界开始运转。
那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城镇,人口不过数万,文明层级尚处于低阶心念社会。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被抽离了意义核心,只觉得最近世界“有些不对”。
死亡不再被立即判定为终结。
某些被遗忘的人,开始在集体记忆中反复出现。
而最显着的变化,是——
选择开始产生延迟效果。
一个人在愤怒中挥出的刀,没有立刻引发仇恨链条;一次背叛,也没有马上被标注为“不可修复”。
意义不再即时闭合。
世界开始允许“尚未决定”。
这一刻,白砚生的心火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增强。
而是被动共鸣。
他的存在方式,正在被复制成规则。
“这就是你一直做的事。”绫罗心看着那座城镇里一对争执的兄弟逐渐放下武器,“你不是替他们决定,而是让决定慢一点发生。”
白砚生沉默。
他从未将这当作“方法”,只是生存策略。
但当策略被系统化、被抽象、被复制——它就不再属于他。
“这会成功吗?”她问。
白砚生摇头。
“短期内,会。”
话音刚落,试运行区上方浮现新的裁定标记。
【异常密度上升】
【意义漂移增加】
【稳定性下降】
念域开始记录副作用。
第二个样本被投入。
这是一个更复杂的结构:一个正在迈入高阶念构文明的世界。他们已经具备初级自我裁定能力,社会由多重信念体系并行支撑。
在这里,“延迟裁决”带来的不是温和,而是裂变。
不同阵营开始利用“尚未决定”的窗口,疯狂扩展自身解释权。
战争没有立刻爆发,却在信念层面提前完成。
世界没有崩溃,却迅速分化。
意义不再统一,而是并列。
念域的记录线第一次出现无法压缩的分支。
白砚生看着那一条条并行存在、却无法合并的解释路径,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变量不是解药,而是催化剂。
“他们会停吗?”绫罗心问。
“不会。”白砚生答得很快,“因为已经开始了。”
念域无法再回到“绝对裁决”的状态。
一旦承认过变量的可行性,就无法再彻底否认。
哪怕代价是复杂、混乱、效率下降。
这是一个系统层面的不可逆过程。
第三个样本尚未投放,试运行区却已经开始震荡。
并非来自下方世界,而是来自念域本身。
某些高阶裁定结构开始互相冲突——它们对“变量结构”的理解并不一致。
有的认为变量应被限制在局部;
有的认为应成为通用参数;
还有的,开始尝试模拟“绫罗心因子”。
白砚生猛地抬头。
“他们在做什么?”绫罗心察觉到异常。
“在尝试复制你。”他说。
并非情感。
而是不可剥离性。
念域意识到,真正稳定白砚生的,不是他的逻辑能力,而是某个无法被裁定、却又始终存在的锚点。
它们开始尝试制造类似结构。
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因为“不可剥离”,本身就拒绝被设计。
试运行区的边缘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崩溃,而是意义泄漏。
白砚生的心火第一次出现明显的不稳定波动。
他不是在被攻击。
而是在被过度调用。
“该结束了。”绫罗心忽然说道。
白砚生看向她。
她的目光很稳,却带着一种罕见的决断。
“如果继续下去,你会被变成参数本身。”她说,“不再是变量,而是工具。”
白砚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向前一步。
这一步,没有进入任何裁定区。
而是踏入了试运行区与念域主结构之间,那一段尚未被命名的空白。
“试运行结束。”他说。
声音不大,却被所有裁定层同时接收。
他没有否定结果,也没有反对试验。
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撤回解释权。
不是毁掉。
而是拒绝继续提供。
这一刻,所有以他为核心构建的临时模型开始失去参照。
样本世界没有立刻崩溃,却不得不自行完成意义闭合。
念域记录到最后一行数据:
【变量不可持续外包】
【意义生成仍需系统自负其责】
试运行区开始解构。
不是失败,而是终止。
白砚生站在正在消散的边界,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来自消耗。
而是来自被世界反复尝试理解。
绫罗心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刻,没有任何裁定介入。
“你不是他们的解决方案。”她说,“你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白砚生看向正在远离的试运行区,低声回应:
“意义,不能被偷懒地外包。”
世界还在继续。
但念域,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