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来兑现了(1 / 1)

那声音并非经由耳廓,而是象一根冰冷的钢针,径直从陈义的天灵盖刺入,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路向下凿刻。

每一个字符,都裹挟着五千年风霜的重量,狠狠砸在他的心口上。

“老朽奉故人之托,前来讨一笔五千年的旧帐。”

故人?

五千年的帐?

陈义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骤然绷紧,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被一股更原始、更强大的警觉强行碾碎、压下。

他体内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彻底凝固,随即又以一种狂暴的姿态奔涌咆哮。

他缓缓站起身,身上没有一丝多馀的动作,脚掌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向那扇隔绝了院内与院外的厚重木门。

胖三见陈义面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吓得连呼吸都停了,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掌心里已经攥紧了一根冰冷的撬棍。

陈义没理他,只是将眼睛凑到了门上的猫眼。

胡同里昏黄的路灯,将一道枯瘦的身影拉得无比悠长,象一道刻在大地上的伤疤。

那人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从始至终就与这夜色、与这古旧的胡同长在了一起。

他穿着洗到发白的麻布袍子,手中拄着一根看不出年岁的木杖,杖头被岁月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就象乡野间最常见的那种老人,守着几亩薄田,看了一辈子日升月落。

可当陈义的目光穿过猫眼,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

那老者竟象洞穿了厚重的木门与狭小的镜片,精准地与他的视线悍然对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浑浊,也没有星空,只有一片无尽的虚无。

仿佛见证了沧海化为桑田,又见证了桑田归于沧海,周而复始,万古不变。

没有杀气,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半分情绪。

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生命形态的、纯粹的“存在”。

山在那里。

河在那里。

他,也就在那里。

老者对着门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朴到陈义只在古籍中见过的礼节。

陈义沉默着,收回目光。

他对着身后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胖三,只说了一句。

“开门。”

“八爷!”胖三的嗓音都在发颤,压低了声音急道,“这老头子……邪性!太邪性了!”

“开门。”

陈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胖三死死咬着牙,肥硕的身子哆嗦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颤斗的手,拉开了门栓。

吱呀——

老宅的木门,向着院内缓缓洞开。

门外的老者抬起头,目光落在陈义的身上,平静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

陈义也在打量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风停了,树叶不再摇摆,连虫鸣都诡异地消失。

寂静,化作了实质的压力。

胖三躲在陈义身后,只觉得胸口象是被一块万钧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那老头明明瘦得象根干柴,可他往门口一站,就仿佛将一整座泰山都搬了过来,堵死了所有人的生路。

良久。

陈义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前辈深夜登门,不知这五千年的旧帐,该怎么个算法?”

他的声音带着刚从东海归来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象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的钉子,沉稳,有力。

老者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表情,象是一种赞许。

“人皇归墟,你为人皇执绋,这声‘前辈’,老朽担得起。”

他开口了,声音和之前在陈义脑海中响起的一模一样,苍老,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神魂的奇异力量。

“至于这帐……”

老者顿了顿,手中的木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咚。

一声闷响。

院子里,胖三、猴子、大牛等人,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帐,不在金银,在山河社稷。”

老者缓缓说道:“昔年,洪水滔天,万民离散。轩辕氏为定鼎九州,一统万邦,曾向吾主许下宏愿,借走了一份权柄。”

“吾主?”陈义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神州地脉,社稷之灵。”

老者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诉说一件天地初开时便已定下的公理。

“轩辕氏以这份权柄为根基,败蚩尤,合炎黄,立下华夏之始。他承诺,待天下安定,后继有人,这份权柄,自当归还。”

“老朽,便是社稷之灵的看护人。”

“等了五千年,终于等到人皇归位,权柄归一。”

老者抬起那双虚无的眼,直视着陈义的眉心。

那里,刚刚隐去的人皇印,此刻仿佛被烙铁烫中,灼热无比。

“今日,老朽奉社g之命,前来收回这份权柄。”

话音落下。

整个院子的气压仿佛被瞬间抽空。

胖三只觉得双腿一软,膝盖骨“咚”的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猴子、大牛等人也被这股言出法随的力量惊动,从屋里狂冲而出,一个个面色狰狞,如临大敌。

收回权柄?

那是什么东西?

八爷一路走来,平山河,定龙脉,镇国运,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份神鬼莫测的权柄吗!

这要是被收走了,那还得了?

这老头子不是来讨债的,他是来刨他们所有人的根,来要八爷的命的!

“老东西!你放你娘的什么屁!”胖三急眼了,也顾不上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指着老者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住口!”

陈义一声低喝,止住了胖三。

他看着眼前的老者,脑海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但脸上依旧平静如水。

他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规矩”。

不是人与人之间的规矩,而是人与这片天地之间的规矩。

轩辕黄帝,是借了“地”的力量,才成就了“人”的伟业。

有借,就必须有还。

天经地义。

他陈义,一路走来,靠的就是“规矩”二字立身。

如果今天,他仗着人皇印的力量,赖掉这笔横跨五千年的旧帐,那么他所坚守的一切,都将瞬间崩塌,化为乌有。

他的道,就破了。

这老者,不是来打架的。

他是来,考验他的。

陈义沉默了很久很久,院子里只剩下兄弟们因为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最终,他对着老者,同样行了一个古礼,深深一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始祖的承诺,就是我陈义的承诺。”

“这帐,我认。”

此话一出,胖三等人全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八爷!”

“不能认啊!爷!”

陈义缓缓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嘶喊。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着老者,缓缓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惑。”

“但说无妨。”老者的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权柄,我可以还。”

陈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响彻整个院落。

“但这社稷,又该怎么还?”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坚实的土地,又指了指头顶无垠的夜空。

“如今的神州,早已不是五千年前的部落。这片土地上,有十四万万生民,他们的悲欢离合,衣食住行,一呼一吸,都与这社稷权柄紧密相连,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无法分割。”

“抽走它,就等于抽走了这片大地的龙骨,抽走了这十四万万人的魂。”

“届时,山河崩碎,国运倾颓,天下大乱,亿万生灵涂炭。”

陈义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象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向老者。

他沉声问道:

“为了还一笔旧帐,而造下如此滔天杀孽。”

“这,又算不算破了另一桩更大的规矩?”

老者沉默了。

他那双看透了五千年风云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陈义没有咄咄逼人,他转身,从屋里拿出茶具,就在院中的石桌上,亲手为老者沏了一杯茶。

“前辈,请。”

氤氲的茶香,在凝重如铁的空气中,缓缓弥漫开来。

老者看了一眼那杯清澈的茶汤,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陈义。

最终,他走入院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你想如何?”他问道。

“帐,不能赖。”

陈义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平静地开口。

“但还法,得改改。”

“这社稷权柄,名义上,今日便物归原主。我陈义,以及未来的每一代人皇执绋人,都只是代为掌管。”

“这笔帐,我不直接还给前辈。”

“我替社稷,还给这天下苍生。”

陈义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声,带着他身为抬棺匠的无上意志。

“我以这副身躯为棺!”

“以人皇之名为杠!”

“将这万里江山,扛在肩上!”

“我护它风调雨顺,护它国泰民安,护它再无病痛,护它免受外敌欺凌!”

“我扛一日,便算是还了一日的帐。直到我扛不动了,再将这副担子,交给下一个能扛得动它的人。”

陈义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象是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轰然炸响。

“前辈,您看,我这个还法,可还算公道?”

“可还守着规矩?”

以身为棺,肩扛山河!

这八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神剧震,头皮发麻。

他们终于明白了。

八爷抬的,早就不再是那一口口的棺材。

他要抬的,是这整个天下!是这整个文明!

老者端起茶杯,枯瘦的手指稳稳地捏着杯壁。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院子里,落针可闻。

许久,许久之后。

他才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穿越了五千年时光的叹息。

“好一个……‘以身为棺,肩扛山河’……”

老者抬起头,眼中那看透世事的虚无,此刻竟化作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轩辕氏,没有选错人。”

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

“这笔旧帐,便依你的新约来还。”

说完,他手中的木杖,再次往地上一顿。

咚!

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声响。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土黄色波纹,以木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波纹拂过青石板,拂过院中的老槐树,拂过陈义和义字堂的每一个人。

陈义只觉得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无比亲切、无比厚重的脉动,仿佛整片神州大地,都在这一刻对他敞开了胸怀,与他血脉相连。

他眉心的人皇印,发出一阵温润的光芒,与这股脉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不是力量的赋予。

而是一种认可。

是这片土地,对它新的守护者的……最高认可。

旧帐已清,新约已立。

“老朽,该走了。”老者转身,身形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前辈!”陈义忽然开口,“华夏之外,又是何光景?”

老者的身影顿了顿,留下了最后一句话,飘散在夜风里。

“这方天地,太小了……”

话音落,人影散。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义独自站在石桌前,看着那只空了的茶杯,久久无言。

他感觉肩膀上的担子,比之前重了何止万倍。

“八……八爷?”

胖三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一张胖脸皱成了包子,声音都在打颤。

“那……那老神仙,走了?”

陈义回过神,点了点头。

“我的爷啊!”胖三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哀嚎起来,“您刚才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他要把您给带走了!您看您这脸色,比刚从东海回来还白!他是不是把您的阳寿给瞪走了一半啊?”

陈义被他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心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倒是散去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看着深邃的夜空。

“没事。”

“只是跟一位老朋友,谈了笔生意。”

一笔横跨五千年,以整个天下为赌注的生意。

而他,是唯一的承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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