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道怨毒诅咒汇成的黑色暴雨,铺天盖地。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攻击,而是纯粹概念的集合体。
是创伤、是痛苦、是背叛、是绵延两千年的不甘与绝望。
高天之上,刚刚还打得神威赫赫的索尔等人瞬间停手,神色剧变。
他们能用雷霆劈开山脉,能用神力蒸发江河,却对这种源自一个文明龙脉核心的“心病”,束手无策。
这股力量无视神力屏障,无视法则防御,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
“疯子!快躲开!”
阿瑞斯下意识地咆哮,可他自己也清楚,这东西,根本躲不开。
“完了完了完了……”
胖三眼睁睁看着那片纯粹的“死亡”当头压下,吓得魂飞魄散,连哭丧的本能都忘了,下意识就想从兜里掏出一沓冥币扔出去。
“爷!顶不住咱就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然而,义字堂八人,以身为阵,扛着两段山脉,如同被钉死在大地上的八尊巨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阵法最前端,那个独自承受了九成以上压力的身影上。
面对这足以让神祇都当场陨落的怨毒洪流,陈义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凝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只是抬起了头,静静地看着那片黑暗。
他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敌人。
而是在看一个即将下葬的“亡者”。
抬棺匠的规矩,亡者为大。
亡者临终前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你都得接着。
接不住,是你学艺不精,活该被煞气冲死。
接住了,安安稳稳送他上路,这是你的本分。
这头“龙怨”,就是秦岭龙脉这位“亡者”,在弥留之际,吐出的最后一口怨气。
“胖三,哭丧。”
陈义的声音,在轰鸣的天地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啊?”胖三一愣,都这时候了,还哭?
“哭。”
陈义的语气不容置疑。
“拿出你给秦老太爷哭坟的本事,给我往死里哭。”
“今日,咱们义字堂,不光要抬山,还要给这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丧!”
胖三是生意人,但他更是陈义一手带出来的兵。
一听这话,他脑子里那根弦瞬间就搭对了。
他明白了,爷这是要把这毁天灭地的怨气,当成一场“丧事”来办!
“得嘞!您就瞧好吧!”
胖三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恐惧,双腿一软,极为专业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双手拍着大腿,酝酿了不到一秒,便扯开嗓子,嚎出了他毕生功力之所系、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嗓子。
“我的山啊——!我的祖宗山哎——!”
“您怎么就断了啊——!哪个天杀的挨千刀的下的黑手啊——!”
“您疼了两千年,苦了两千年,没人问,没人管,如今我们这些不孝子孙才来给您接骨啊——!”
“您心里有怨,您心里有恨,您就冲我们来!我们接着!是我们对不住您啊——!”
胖三的哭声,抑扬顿挫,饱含“真情实感”,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那股怨气的“痛点”上。
他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共情”。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亿万道黑色诅咒洪流,在触及到胖三那专业的哭丧声波后,竟然微微一滞。
其中蕴含的狂暴、毁灭的意志,仿佛被一股更“专业”的悲伤情绪所引导、所安抚,稍稍平息了一丝。
就在这一瞬间,陈义动了。
他没有结印,也没有催动任何神通。
他只是张开了口,用一种古老、沙哑、仿佛从时间长河源头传来的语调,低声吟唱。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
这不是什么杀伐大术,而是义字堂代代相传,在每次起灵前,为亡者安魂,指引道路的《起灵咒》。
今天,他要“起”的“灵”,是这万里秦岭积压两千年的怨!
随着陈义的吟唱,他眉心的【人皇印】、【社稷鳞】、【炎黄令】不再是绽放光芒,而是化作了一个深邃无比的紫金色旋涡。
那亿万道黑色诅咒洪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它们不再是狂暴地冲击,而是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细流,被陈义的身体,被他这个“人形的棺椁”,主动地、全盘地吸了进去!
“他在干什么?他在吞噬那些诅咒?!”高天之上,大天使加百列的羽翼都在颤抖。
“不,不是吞噬。”
索尔的眼中,写满了震撼与不解。
“他……他在‘超度’!他在为一条山脉的‘怨恨’,举行一场葬礼!”
这个概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无穷无尽的痛苦、绝望、疯狂,如决堤的洪水,涌入陈义的识海。
那是足以让一颗星球的生灵瞬间集体自杀的精神剧毒。
陈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七窍之中,流出的不再是金色的“阳髓”,而是被怨气侵染后,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金色的血液。
他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同化、撕碎。
但他死死守着心中一点灵台清明。
他是谁?
他是抬棺匠。
他的职责是什么?
送亡者上路,让规矩落地。
这股怨气,就是“亡者”。
他陈义,就是“棺”。
“以我身为棺,纳无尽之怨!”
“以我意为道,送尔入归墟!”
陈义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那被他吸入体内的无尽怨气,没有被消灭,而是在《起灵咒》的引导下,在他的身体里完成了一次诡异的“入殓”!
它们被梳理、被安抚、被剥离了所有伤人的锋芒,最终被压缩、凝聚,化作了一股最纯粹、最原始的“终结”之力。
也就在这一刻,在义字堂八人极限的支撑下,那两段被抬起的万里山脉,终于在空中轰然相撞!
轰——!!!!
那声音,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仿佛是世界在开裂,又仿佛是世界在愈合。
两段平整光滑的巨大断崖,严丝合缝地对撞在了一起!
就在这合拢的瞬间,陈义猛地将体内那股被“入殓”完成的黑金色“终结”之力,悉数灌入了那道刚刚愈合的巨大伤口之中!
“尘归尘,土归土!”
“山归山,脉归脉!”
“合!”
嗡!
那股由“龙怨”转化而来的力量,没有成为毁灭的炸药,反而化作了最完美的“黏合剂”!
它本就出自龙脉,与龙脉同根同源。
此刻,它带着“终结”与“安息”的属性,填入了那道两千年的伤疤。
伤口,在这一刻,被这股力量彻底“缝合”!
一种圆融、完整、生机勃勃的气息,从秦岭的脊梁上,轰然爆发!
断裂的祖脉,在时隔两千年之后,被一群抬棺匠,以一种最不可思议、最蛮横霸道的方式,强行接续!
天空中,那八位异域神祇看得目瞪口呆,集体失声。
他们参与了一场神话级的战斗,但最终,真正解决问题的,却是一场他们完全看不懂的“葬礼”。
“社区义务劳动结束,各位,可以下班了。”
陈义的声音传来,透着一股极度的虚弱。
他挥了挥手,那本诡异的账本上,八位神祇的名字后面,被划上了一个小小的“优”字。
下一秒,八道不情不愿的身影,便被契约的力量强行遣返,消失在扭曲的空间中。
高天之上,重归寂静。
而下方,那撑天拄地的无形巨人,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轰然消散。
噗通!
噗通!噗通!
胖三、大牛、猴子……义字堂七个兄弟,再也支撑不住,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麻袋,齐齐软倒在地,瞬间昏死过去。
他们的身体干瘪了一圈,皮肤上布满了恐怖的裂纹,生命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唯有陈义,还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
他看着重新连为一体,在晨光下蜿蜒起伏的巍峨秦岭,脸上没有什么喜悦。
他只是抬起手,擦了擦从嘴角溢出的,那一道黑金色的血迹。
然后,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剧烈地喘息起来。
泰山,成了。
但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