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用重伤换回的情报，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在联合舰队内部引发了剧烈的反应和激烈的争论。
“镇海号”的指挥舱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水师副将韩承业脸色铁青，拳头重重砸在铺着海图的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
“远古巨兽！近乎神化！这还探查什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我们这点人马，这点战舰，在那种存在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立刻撤退！必须立刻撤退！将这里的情况火速上报朝廷，请陛下和朝堂诸公定夺！”
他环视舱内众人，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
“这才是最稳妥、最负责任的做法！”
“韩将军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陈庆之不知何时已从“破浪号”过来，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
他无视韩承业难看的脸色，走到海图前，目光锐利。
“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
“眼下我们对这巨兽的了解，仅止于‘可能存在’和‘可能苏醒’。”
“其具体形态、弱点、苏醒的确切时间，一概不知。”
“若就此撤退，朝廷即便得知消息，也无从判断，更无法制定有效对策。”
“末将建议，应尝试进行有限度的攻击试探。”
他指向海图上标注的海渊位置。
“可派遣快船，使用重型弩箭或特制火药，远程攻击海渊边缘或特定区域。”
“观察其反应，判断其感知范围、防御能力，甚至能否被激怒或干扰。”
“获取这些关键信息，远比一份模糊的‘可能有巨兽’的报告，对朝廷更有价值。”
他的提议，充满了军事上的冒险与进取。
“胡闹！简直是胡闹！”
韩承业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攻击？你去激怒一头可能毁天灭地的远古巨兽？陈将军，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给它陪葬吗？！”
“一旦攻击引得其彻底苏醒，提前爆发，这滔天大祸，你担当得起吗？！”
他转向一直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的高望。
“高监正，您说呢？此等关乎国运、关乎万千黎民生死存亡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高望被突然点名，浑身一颤。
他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哭腔。
“这个……这个……韩将军所言极是，稳妥为上，稳妥为上啊！”
“咱们……咱们还是快走吧！这鬼地方，多待一刻都折寿啊！”
支持韩承业的保守派将领们也纷纷附和。
“是啊陈将军，太过冒险了！”
“这已经不是我们舰队能处理的事情了！”
“理应上报朝廷，请天人境，甚至更高层次的高手前来定夺！”
支持陈庆之的少数将领和林府系军官则据理力争。
“不试探，如何知其深浅？”
“盲目上报，只会让朝廷更加被动！”
“若能试探出些许规律或弱点，便是天大的功劳！”
指挥舱内，争吵声越来越大。
主战派与主退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空气仿佛都充满了火药味。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韩承业几乎要以总指挥身份强行下令撤退时——
陈庆之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微微散发出一丝温热。
这是林婉儿新兑换出来，林府内部用于紧急通讯的特殊法器，另一端连接着远在云煌，坐镇幕后的陈平。
陈平那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波动的声音，仿佛直接在陈庆之脑海深处响起。
清晰地分析着局势，传递着最终的决策。
陈庆之眼神微动，深吸一口气，抬手止住了舱内的争吵。
“诸位，且听我一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韩将军担忧巨兽提前苏醒，引发不可控后果，此虑甚是有理。”
“盲目攻击，确有可能加速其苏醒进程，或引发更剧烈的能量爆发，得不偿失。”
韩承业闻言，脸色稍缓。
“然而，就此全然不顾，撤退上报，亦非万全之策。”
陈庆之话锋一转。
“巨兽苏醒，似已不可逆转，汐的情报显示其速度超出预期。”
“我们此刻撤退，消息传递、朝廷商议、高手调动……皆需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里，沿海地区毫无防备。”
“一旦灾难在我们撤离后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承业和高望脸上。
“届时，我等虽保全了舰队，却坐视沿海生灵涂炭。”
“陛下问责起来，一个‘畏敌避战，贻误时机’的罪责，恐怕谁都担待不起。”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韩承业和高望的心头。
尤其是高望，想到皇帝可能的震怒，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那……那依陈将军之见，该当如何？”韩承业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陈庆之依据陈平的判断和林婉儿的最终决断，清晰地说道：
“当下最优之策，并非贸然攻击，亦非一走了之。”
“而是——封锁与预警！”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
“第一，舰队主力后撤至安全距离，但保持对海渊的持续监视。”
“建立环形封锁线，阻止任何不明情况的商船、渔船误入此片死亡海域，做无谓牺牲。”
“第二，立刻动用一切可用渠道，向所有可能受影响的沿海地区，发出最高级别的海啸和风暴预警！”
“利用鲛人的水下通讯网络，速度最快！”
“同时，派出朝廷快船，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前往云煌、宁国、乃至更远可能受波及的海岸，通报险情！”
“要求各地官府，即刻组织沿海百姓向内陆高地撤离！加固海防，储备物资！”
他的话语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如此，既避免了盲目刺激巨兽的风险，又最大限度履行了我们的职责，为沿海百姓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此乃目前形势下，最为理性、也最负责任的决策！”
指挥舱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韩承业脸色变幻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陈庆之提出的这个方案，确实考虑得更为周全。
既保全了舰队，又避免了不作为的罪责。
虽然还是有风险，但已是眼下最不坏的选择。
高望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对对对！陈将军高见！预警！必须预警！咱们这可是救了无数百姓的性命啊！是大功德！”
眼见总指挥和监正都已意动，主退派的将领们也纷纷偃旗息鼓。
韩承业深吸一口气，终于做出了决断。
“便依陈将军之策！”
“传本将令！”
“舰队主力，保持最高警戒，后撤五十里，建立封锁监视线！”
“立刻联络鲛人，请他们协助以最快速度传递预警！”
“所有朝廷快船即刻出发，分赴各沿海州县，通报海渊异状及巨兽可能苏醒之险，令其速做防灾准备！”
“动作要快！”
“是！”
命令如山，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联合舰队开始缓缓转向，撤离那令人心悸的海渊核心区。
一艘艘轻快的朝廷快船如同离弦之箭，脱离编队，驶向不同的方向。
水面之下，鲛人特有的信息传递方式，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将警报送往四面八方。
站在“破浪号”船头，陈庆之回望那依旧在缓慢搏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墨色海渊。
理性的决策已经做出。
但能否真正跑赢灾难降临的速度？
他的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预警的烽火已然点燃。
现在，只能与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