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末，月隐星稀。
蛤蟆岛正如其名，状似一只匍匐在海面的巨大蟾蜍，岛上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咸腥与腐殖质混合的怪味。此处偏离主要航道，暗礁密布，除了偶尔躲避风暴的渔船，平日里人迹罕至。
沐晓月如同一缕真正的暗影，贴着岛西侧最陡峭的崖壁滑下。她身后，五名“暗影”组最精锐的成员无声跟随，人人黑衣蒙面，动作轻捷如狸猫，落地时连碎石都未曾惊动。
登岛前，她们已在外围潜伏观察了近两个时辰。岛东南角有一处极隐蔽的小型码头，码头上此刻系着两艘中型舢板，码头后方，依着山势搭建了几座简陋的木棚，隐约有灯火和人声。更深处，似乎还有人工开凿的洞穴入口。
“两组。”沐晓月以极低的声音下令，同时打出几个手势，“甲组，清除码头守卫，控制船只，切断退路。乙组，随我潜入棚区与洞穴。记住，首要目标是探查，确认有无我方人员或特殊物资，非必要，不惊动。”
黑影悄无声息地分开。
沐晓月带着乙组三人，借着乱石与稀疏灌木的掩护，迅速接近那片木棚区。距离拉近，景象逐渐清晰。木棚共四座，呈半环形排列，中央空地燃着一堆篝火，五六个穿着杂乱、但腰间都佩着统一制式短刀的海盗正围坐着喝酒，骂骂咧咧的声音随风飘来。
“妈的，这鬼地方，潮得老子骨头缝都疼。”
“知足吧，总比在外面跟‘基石’那帮疯子拼命强。听说老独眼今天在盐场折了三十多个好手，屁都没捞着。”
“哼，那是他们蠢。影爷说了，咱们这儿的差事才是关键。等那边水源断了，千礁湾自个儿就乱了，到时候”
话音渐低，变成了猥琐的低笑。
沐晓月眼神冰寒。果然，投毒和这里的布置是联动的。她打了个手势，乙组三人如鬼魅般散开，从不同方向摸向篝火旁的守卫。
三息之后。
几声极其轻微的闷响，篝火旁的海盗们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每人颈侧或后脑都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淬毒短针。沐晓月从阴影中走出，俯身在其中一人身上快速搜检，摸出一块腰牌和几枚印有特殊标记的铜钱。
“是司徒家的内卫，不是普通海盗。”她低语，将东西收起，“进棚子。”
木棚内堆放着一些粮食、清水和兵器，并无特殊。但当沐晓月检查到最内侧那座看似存放杂物的棚子时，脚下踩到了一块略显松动的木板。她蹲下身，手指在边缘细细摸索，随即用力一扳。
“咔。”
木板掀起，露出一个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一股更加浓郁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合着涌出。
阶梯很深，蜿蜒向下，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沐晓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下方没有活人气息，这才率先潜入。阶梯尽头，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内景象，让见惯了血腥的沐晓月，也瞳孔微缩。
没有活人。
只有铁笼。七八个锈迹斑斑的铁笼，散乱地放置在石室各处。笼内，是一具具骸骨。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扒着栏杆，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死去。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有男有女，甚至有孩童。
而在石室最内侧，整面石壁被凿空，改造成了一排嵌入墙体的铁柜。铁柜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
沐晓月走到一个铁笼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骸骨旁散落的一点东西——半块磨得发亮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盐”字；几枚不同制式的铜钱；还有一小截几乎腐烂的蓝色布条，看质地，像是某种工装。
“是盐工还有过往客商的遗物。”身后一名“暗影”成员声音发涩，“司徒雷抓了他们，关在这里，活活困死？”
“不止。”沐晓月站起身，走到铁柜前。她取出一根特制的探针，插入锁孔，轻轻拨动。这些铜锁制作精良，但并非无法可解。片刻后，“咔哒”一声，第一把锁弹开。
柜门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文书。沐晓月快速解开其中一卷，就着壁上油灯昏暗的光线扫视。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普通的海盗劫掠记录。而是账本。详细记录了近两年来，北海各私盐场，包括千礁湾的产出、流向、交易对象、抽成比例。其中涉及的不只是海盗势力，更包括了云州境内至少三名州府官员、五名县丞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收取的“常例银”数额和交割方式。
还有与朝廷某些背景复杂的商号的秘密交易记录，货物不仅仅是盐，还有铁、铜，甚至标注着“海遗”的未知物品。
第二个铁柜打开，里面是地图。不止是北海海图，还有云州部分郡县的城防图、驻军分布草图。以及几份用密语书写，但沐晓月能辨认出涉及“边军调动”、“粮草转运”等字样的残破信笺。
，！
第三个铁柜，空间较小，里面只放着几个沉重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条、未经打磨的宝石原矿，以及几枚造型古朴、非官制的大额金币。
“司徒雷”沐晓月缓缓合上铁盒，眼中寒芒如实质，“你不仅是海盗。你在替朝中某些人经营见不得光的私产，勾结官员，刺探军情，甚至可能参与走私违禁物资。这个蛤蟆岛，是你的黑账库，也是你灭口证人的坟场。”
这些账本和信笺，一旦曝光，足以在北海乃至云州官场掀起一场地震。司徒雷背后的人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他才如此疯狂地想要铲除“基石”，不仅仅是复仇，更是为了掩盖这些可能引火烧身的证据！
“全部带走。”沐晓月果断下令，“能拿多少拿多少，重点拿账本和地图。动作快，甲组那边可能拖不了太久。”
三名“暗影”成员立刻上前，解下背后特制的防水油布袋，开始快速而有序地装填。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的阶梯上方，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兵刃交击的锐响！
甲组遇袭了！
几乎是同时，石室深处，那面镶嵌铁柜的石壁旁，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石“嘎吱”一声向内翻转，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四五名手持劲弩、身穿黑色水靠的汉子从洞中疾冲而出，弩箭瞬间对准了正在搬运账本的沐晓月几人！
“就知道会有老鼠摸进来！”为首一人面色阴鸷，眼中闪着残忍的光，“影爷神机妙算，留下这‘瓮中’机关，果然钓到了大鱼！沐晓月，放下东西，束手就擒，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沐晓月背对着他们，仿佛没有听见，仍在将最后一卷账本放入袋中。
“找死！”阴鸷汉子狞笑，扣动弩机！
弩箭激射！
然而，沐晓月的身影在箭矢及体的前一瞬，如同鬼魅般向左平移了半步。箭矢擦着她的衣袖射空，钉入对面石壁，溅起几点火星。
她缓缓转身，面具下的双眸平静无波，只有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了四枚薄如柳叶、边缘泛着幽蓝的飞刃。
“司徒影算到我们会来，”沐晓月的声音冷澈如冰泉，“但他没算到，来的是‘暗影’。”
话音落，飞刃出！
不是射向那几名弩手，而是射向他们头顶石壁上那几盏油灯！
“噗噗噗噗！”
油灯接连熄灭，石室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弩手们惊怒的叫声刚刚响起，便被更轻微的利器入肉声、闷哼声和倒地声淹没。
黑暗，是“暗影”的主场。
十息之后。
沐晓月擦燃一支火折子，微弱的光亮重新照亮石室。五名埋伏的弩手已全部倒在血泊中，每人喉间或心口都有一道细窄致命的伤口。乙组三人完好无损，已将铁柜中最重要的账本文书打包完毕。
“撤。”沐晓月简洁下令，“甲组那边情况不明，从预定二号撤离点走。”
四人提起沉重的油布袋，迅速从那个突然出现的密道洞口撤离——敌人出来的路，往往也是最快离开的捷径。
密道曲折向下，竟通向岛屿另一侧一处被藤蔓完全遮掩的天然海蚀洞，洞内系着一条窄长的小艇。洞外，海浪轻拍礁石，夜色正浓。
沐晓月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的蛤蟆岛。
司徒雷，你的罪证，我们收下了。
这份“礼”，会很快送回千礁湾。就是不知道，你和你的主子，接不接得住。
小艇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夜幕下的海浪之中。
而此刻的千礁湾主寨，灯火通明。苏婉儿站在重新稳固的淡水暗渠旁，听着彭大虎汇报“俘虏尸体”扔出后，在寨子外围山林中果然逼出了三名试图潜逃的投毒者，已被擒获。
她望着东南方深沉的海天，手中捏着那封密信。
“晓月，东西一定要带回来。”她轻声自语，“有了它，我们才能把司徒雷和他背后的人，一起拖进这北海的浑水。”
“而这潭水，越浑越好。”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