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向海边码头。远远地,便看到拓跋月高挑矫健的身影立在一艘正在修补的船边,正用部族语大声指挥着几名族人。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皮甲,长发束成马尾,在海风中飞扬,浑身散发着野性而干练的气息。阳光洒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泛起健康的光泽。
见到陆沉舟,拓跋月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来:“统领!您怎么来了?这里海风大,您伤刚好”
“来看看。”陆沉舟打量着正在修复的船只,以及码头上有序忙碌的人们,“进度如何?”
“磐石号和海燕号的主体损伤已经修补完毕,正在加固和调试帆索。厚土号和其他几艘受损较轻的船只,预计三天内可以恢复航行能力。外围的哨卡和防御工事也在重建,按照苏姑娘的布置,比以前更隐蔽也更坚固。”拓跋月汇报得简洁明了,“另外,我派了几艘快艇,在周边五十里海域日常巡逻,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很好。”陆沉舟赞许地点点头。拓跋月不仅个人勇武,在管理和执行方面也展现出过人的能力,将海防交给她,令人放心。
“就是”拓跋月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平日风格不符的忸怩,“就是族里几个老人,总念叨着说说咱们既然在这里扎根了,就该该有点长远打算”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陆沉舟,又移开,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陆沉舟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拓跋月指的是部族延续、婚配嫁娶之事。她虽已与他有了亲密关系,但在部族传统和她的观念里,或许还需要更明确的“仪式”或“认定”。
他心中微动,看着眼前这个飒爽英姿、却又在此刻流露出女儿情态的女子,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温和而坚定:“放心,待局势稳定些,该有的,都会有的。你和你的族人,都是我陆沉舟最重要的家人。”
拓跋月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嗯!”
巡视了一圈,了解了各处情况,陆沉舟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虽然百废待兴,困难重重,但人心凝聚,秩序井然,大家都在为共同的家园努力。
晌午时分,他回到了主寨核心区域。苏婉儿已经吩咐厨房,将午饭设在了议事堂旁边一个较小但更温馨的偏厅。不再是战时的大锅饭,而是几样精致的菜肴,分量适中,显然是考虑到人不多。
除了必须卧床的彭大虎,苏婉儿、沐晓月、蓝小蝶、拓跋月都到了。五个人围坐一桌,这在战事紧张时期是难以想象的。
蓝小蝶还在兴奋地说着她的研究,拓跋月讲着码头上的趣事,沐晓月偶尔插一句关于伤员恢复的情况,苏婉儿则微笑着为众人布菜,不时提醒蓝小蝶别光顾着说话忘了吃。
陆沉舟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这就是他拼死想要守护的。不是权力,不是财富,而是这份人与人之间的羁绊,这份在乱世中艰难建立起来的、带着烟火气的安宁。
“对了,”苏婉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陆沉舟道,“上午收到慕容姐姐的传书,朝廷的钦差大臣已经定下,是都察院的林如海林大人,不日即将南下。另外,云州总兵刘显也已接到旨意,率水师北上清剿司徒雷余党。慕容姐姐让我们早做准备,尤其是应对林钦差的考察。”
饭桌上的气氛略微凝滞了一下。朝廷的介入,既是机遇,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陆沉舟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考察。婉儿,接待钦差的一应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晓月,加强内部梳理,确保没有任何把柄。小蝶,那些敏感的研究,暂时转入更隐蔽的地方。拓跋月,外围警戒不能松,尤其是陌生船只的靠近。”
他目光扫过四女:“朝廷的到来,可能会打破我们现在的平静。但只要我们同心协力,未必不是我们正式走上台前、获得认可的机会。”
四女纷纷点头,眼神坚定。
午饭在略微严肃但依旧和谐的气氛中结束。下午,众人又各自投入忙碌。
陆沉舟则独自来到了主寨后山一处僻静的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千礁湾和远处蔚蓝的海面。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段时间的剧变,也来思考未来的路。
他取出那枚金色晶石,握在掌心。温润的暖意传来,令人心神宁静。他又拿出那卷星辉卷轴,轻轻抚摸。卷轴冰凉,上面的纹路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微光。
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司徒雷虽败,余党未清;朝廷目光投来,福祸难料;神秘的“海眼”秘藏、诡异的“黑石”、未现身的司徒影和青铜匣、以及司徒雷背后那深不可测的势力这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那又如何?
他看向山下逐渐恢复生机的营地,看向码头上忙碌的身影,看向远处海天相接处。
他有需要守护的人,有共同奋斗的兄弟,有这片来之不易的立足之地。
无论前方是风是雨,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将带着他们,一步步走下去。
直到,真正能掌握自己命运的那一天。
海风拂过,带着咸味,也带着希望。
日子在重建与警戒中平稳地滑过数日。千礁湾仿佛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舔舐伤口的同时,筋骨肌肉也在悄然愈合、变得更强。白日的喧嚣属于工匠的锤凿、船工的号子、训练场的呼喝,而夜晚,则渐渐沉淀下属于港湾本身的宁静,以及某些悄然滋长的、不同于战火与谋略的涟漪。
这晚月色极好,银盘似的悬在海天之间,清辉洒落,将礁石、海浪、屋舍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柔光。海风轻柔,带着白日阳光残留的暖意和夜晚特有的沁凉。
陆沉舟处理完一日的事务,从灯火通明的议事堂走出。他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陈设简单、主要用于休息的屋子,而是信步朝着主寨后方、那片相对僻静、靠近后山园林的区域走去。苏婉儿为了方便他静修和偶尔独处,特意将这里一处原本用于待客的雅致小院整理出来,环境清幽,推开后窗便能看见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小片内湾。
月光如水,铺洒在卵石小径上。路过一处栽着几丛湘妃竹的转角时,一个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已等候多时。是沐晓月。她换下了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布衣,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绫长裙,外罩同色薄纱半臂,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肩后,只在鬓边别了一枚简素的银簪。月光下的她,少了几分“暗影”的冷冽,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清丽柔美,只是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依旧如故。
“晓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陆沉舟停下脚步,有些意外。自乱流礁归来,沐晓月要么在医馆忙碌,要么在自己的居所调息或整理情报,很少在夜间独自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沐晓月抬眼看他,月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漾着细碎的光。“有些关于‘黑石环’和近期外围探查的情况,想向统领报知。”她声音依旧平静,但在这静谧的月夜里,似乎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轻柔。
“哦?去那边亭子里说吧。”陆沉舟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半掩在树影下的石亭。
两人走进石亭,相对坐下。石凳微凉。沐晓月确实汇报了几条情报,包括在周边海域发现的可疑船只痕迹,以及对“黑石”能量侵蚀特性的一些新推测,但内容并不十分紧急,完全可以在明日例会时再说。
陆沉舟听罢,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夜里风凉,怎么穿这么少?你内伤初愈,还需仔细将养。”
沐晓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碍事。倒是统领,连日劳神,也该早些安歇。”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的海浪声。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陆沉舟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姣好的轮廓,那份沉默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欲言又止的情绪。他想起她潜入“怒海号”的惊险,想起她平日默默的付出与坚守。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晓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温和几分,“那日在‘怒海号’上,多谢你。”
沐晓月抬起眼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分内之事,统领何须言谢。”
“不只是谢你取回罪证,制造混乱。”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是谢你一直在这里,在我在我们身边。”
沐晓月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她避开他的目光,耳根在月光下染上极淡的粉色,声音几不可闻:“这里本就是我的归处。”
晚风拂过,带着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药草清香的独特气息。陆沉舟心中微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石桌上、微微有些冰凉的手。
沐晓月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她的手很凉,指腹却有常年握持兵器留下的薄茧。陆沉舟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将那点冰凉缓缓包裹、温暖。
没有更多的言语。月光静静流淌,将两人的身影在石亭中拉长、交织。一种无声的默契与某种更深层的情感,在这静谧的夜晚悄然弥漫。有些东西,经历了生死与鲜血的淬炼,早已不言而喻。
良久,陆沉舟才松开手,温声道:“夜确实深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务。”
“嗯。”沐晓月轻轻应了一声,站起身。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一眼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唇角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统领也请早些安歇。”
目送她白色的身影轻盈地消失在竹影深处,陆沉舟又在亭中静坐了片刻,才起身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