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一群穿金戴银的暴发户,从新郑机场的头等舱出来,走到了航站楼外。
一眼望去,这帮人有老有少,阿玛尼西装、古驰腰带、普拉达皮鞋,就连点烟的打火机都是纯金的。
但他们粗鄙的言行举止,硬是把名牌穿出了地摊货的感觉。
为首的彭镇远抬头瞧了眼火辣辣的太阳,用丝巾擦着额头的汗发牢骚道: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来接的吗,大巴怎么还没来?”
这时,旁边的一个小辈连忙指了指:“村长,那不是去年来接咱们的小姑娘吗,人家在那儿呢!”
彭镇远循声望去,果然认了出来。
虽说星火公司近百号员工,不过魏助理作为彭宇的亲近之人,还是能被记住的。
他大手一挥,这帮浑身散发大款气质的村民们,一起走过去。
“小魏啊,这边这边!”
魏晓雨听到声音,才拍拍脑门,小碎步跑过来点头哈腰的道歉:
“抱歉啊彭村长,我以为您是从一号航站楼出来呢……”
“没事,反正也差不了几步,赶紧带我们去公司转转吧。呵呵,好久没来境州了,这半年公司肯定有了不少变化吧?”
彭镇远摆了摆手,目光却有些狐疑的打量魏助理今天的穿搭。
只见原本清秀俊俏的小姑娘,竟穿得跟丑小鸭似的。
粉色的衣服洗得象块皱巴巴的油纸,袖口也已经磨出了毛边,似乎还用针线缝了几个破洞,显得有些穷酸。
一条直筒裤的膝窝处,更是鼓起了两个馒头褶,看起来很久没熨烫过了,裤脚更是磨得发白。
其馀村民也看的一阵皱眉。
这打扮也忒埋汰了。
哪怕华阳村拆迁之前,村里也没人穿这么破旧的衣服了。
彭镇远见状,笑呵呵的回头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流行这种穿搭,我去澳城赌场玩的时候,那边的年轻人更时髦,还喜欢往鼻孔里扎钉子的呢……”
村民们听了,纷纷点头。
村长见多识广,说得准没错。
魏晓雨老脸一红,也不敢解释,只是匆匆带着他们往车那边赶。
片刻后,华阳村的人再次一阵哗然。
“往常不是派大巴来接吗,今年怎么换拖拉机了?”
村里一个小辈嚷道。
就连彭镇远也有些愣了。
他望望拖拉机的车斗子、又望望魏助理。
“那个……彭总今年号召我们开源节流、缩减不必要的开支,所以没那么多的预算租大巴了……”
魏助理尴尬的解释。
见小辈们还要抱怨,彭镇远倒没介意,而是催促道:
“都别愣着了,那就上车吧,还想不想拿钱了。怎么,吃了几年细粮,就忘记自己从哪儿来的了?以前没坐过拖拉机啊?”
华阳村虽然拆迁了,不过彭镇远这个曾经的村长,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他一招呼,众人也就识趣的爬进了车斗。
魏助理也钻上了一辆拖拉机。
路上村民们东拉西扯的提问,想打听一下星火公司的状况,她都是顾左右而言他,随口敷衍着。
彭村长似是瞧出了些端倪,不过并未点破。
等几辆拖拉机喷着黑烟,一路突突突的驶回境州市虎牢镇,一行人已经被颠的晕头转向,脸都快熏黑了。
虎牢镇火箭路1号。
拖拉电单车队在这座崭新的园区前停住。
彭村长和村民们迫不及待的跳落车斗,揉了揉颠的发麻的屁股。
园区门前,列着两队员工,各个无精打采的举着横幅,欢迎星火公司的‘债主们’来视察。
彭镇远一瞧这架势,心里更犯起了嘀咕。
怎么一点活力没有,全都死气沉沉的样子?
再看这些人穿的工装,破破烂烂,全部打着补丁。
旁边的村民们也都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闷不吭声的看向村长。
彭镇远呵呵笑道:“走吧,进公司看看再说!”
他们之所以要亲自来公司拿钱,一方面是想拿点现金,另一方面是想借机看看企业的实际状况。
虽说财务报表这些机密,不是债主能随便看的,但参观一下的权利还是有的。
等众人走进公司,就见办公楼里冲出来一人。
此人胡子拉碴、不修篇幅,一双眼睛却格外的亮:“彭叔,你们可算来了,想死大家了!”
彭宇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
彭镇远仔细瞅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嘴角一抽道:“你……你小子怎么邋里邋塌的?”
“嗐……最近惹了点小麻烦,整天焦头烂额的,哪顾得上这些琐事。”
“啥麻烦啊?”
“噢,跟另一家公司在专利上起了点冲突,人家要起诉我们。”
“这麻烦还小啊……官司打不好要破产的吧?”
彭村长一脸惊疑,不过被彭宇岔开了话题,拉着往楼里走去。
上楼梯走到半截,身后的魏助理突然夸张的喊了一嗓子:
“呀,彭总,你鞋底开胶了!”
她不说还没人注意到,这一嗓子直接把所有目光都引过来了。
只见彭宇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后跟已经有些塌陷,鞋底更是裂了条缝,爬楼时发出微弱的啪嗒声。
气氛有些尴尬起来,彭宇却是浑不在意的摆手:
“没事没事,回头拿胶水粘一下,还能继续穿,呵呵。”
彭镇远抿了抿嘴,试探着问:“最近是不是很缺钱啊?不就是一双皮鞋嘛,回头彭叔送你一双好的,古驰、普拉达还是那个什么路登的,随便挑!”
彭宇连连摆手:“这哪能让您破费呢,我都习惯了,没事的。”
他这话传到周围村民耳朵里,可是换了个说法。
看来这小子不仅是暂时穷,而是一直挺穷啊。
好歹是个大老板,居然连双皮鞋都不舍得买。
而老板缺钱也就意味着公司缺钱,看样子财务状况不容乐观啊。
众人揣着各样的心思,走进了会议室。
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袭来。
七月份的境州,已经进入酷暑时节,漫山遍野的蝉鸣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神不宁。
在这样的环境中办公,居然连空调都没有,只有角落中的几台风扇吱吱的转着。
彭镇远取出手帕擦了把汗道:“小彭啊,要不然把空调打开吧,今天可是有点热啊……”
“空调?”
彭宇一脸惊讶的样子,“彭叔,哪还有空调啊,去年我就给拆下来卖了,把欠镇政府的租金给交上了。现在我们都吹风扇,呵呵。”
魏助理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彭总时常告诫我们,不要贪图享受,要发扬先辈航天人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精神,心静自然凉!”
彭镇远哑口无言。
已经沦落到卖空调垫付租金的地步了?
一旁村里的小辈还想发两句劳骚,被他一眼给瞪了回去。
彭镇远笑呵呵道:“艰苦奋斗好啊,是该发扬光大。不过……那个,咱们说回正事吧,今年的利息钱?”
彭宇爽快的说:“我知道,大头的已经通过银行转帐,给你们打过去了。还剩三百万的零头,我都准备好现金了……”
听到这话,彭镇远松了口气,接着道:
“小彭啊,你可别误会,咱们华阳村你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钱归婆娘管,这点现金还是偷偷昧下来的,大家当私房钱用呢。”
“嘿嘿,我懂,这有什么可误会的。难不成还怀疑彭叔是专门来看公司状况的啊,再说了我又不怕看,这不蒸蒸日上、欣欣向荣吗?”
彭镇远抹了把汗,望着暑气蒸腾的室内、以及寒酸的装璜,心想确实是蒸蒸日上。
不过看在即将发钱的份上,大家也就不计较空调了。
只见彭宇拍了拍手,几名年轻员工费劲的拖着几只编织袋走进来。
袋子被堆到桌上,随着麻绳解开,一沓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掉落出来。
华阳村的众人先是一喜,可紧接着狐疑的抬头。
连最有定力的村长都绷不住了。
彭镇远抓起一捆钞票,发现这厚厚的一沓里,全是10元的面值,中间甚至还掺着几张毛票。
“小彭啊……你这全是零钱啊,就没几张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