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的任务分派在晨光完全照亮山谷时基本敲定。
众人各自散去准备,场上只剩下绣绣、柱子和周世昌等寥寥几人。
绣绣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大腿的疼痛和一夜奔波的疲惫阵阵袭来。
柱子连忙递上水壶,低声道:“夫人,您刚才太厉害了。”
绣绣摇摇头,喝了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厉害什么,不过是把军长平日念叨的结合俺自己琢磨的事硬撑着说出来罢了,接下来才是真的难。”
周世昌凑过来,态度已然恭敬了许多:“夫人深谋远虑,安排得当,我等佩服。只是这伏击计划虽好,但有两个关键点,第一鬼子确切的行军路线和抵达时间,咱们还不能完全确定,情报方面完全依靠军统俺觉着不稳,第二点就是咱们这些民团凑在一起打顺风仗或者防守还行,若攻出去的话,鬼子反击就怕顶不住,一哄而散啊。”
绣绣点点头,这正是她最担心的。
新编民兵师或民团毕竟不是正规军精锐,打的是保家卫土的决心,缺的是严明的纪律和死战不退的韧性。
“情报的问题,秦兰小姐那边最迟今晚会有消息,露露和郭龟腰也会送来咱们这方面的情报,至于士气顶不顶得住”
绣绣望向远处正在忙碌集结的民团士兵们,目光深沉:“这一仗,咱们没有退路,李长官的第二集团军主力全去了台儿庄古城,咱顶不住日照西侧门户会大开,第三师腹背受敌,整个胶东防线就可能崩溃,五莲山区一丢,沂县也会被炮火覆盖,到时候覆巢之下无完卵,诸位的身家性命,妻儿老小,又往哪里退?海里么?那里可都是鬼子的铁甲战舰。”
她接着站起身,对周世昌,也是对柱子说道:“传令下去,各团埋锅造饭,抓紧休息,午后未时所有连营以上干部到此集合,俺要亲自给他们讲讲,这一仗为什么非打不可,怎么打才能活下来。”
她的眼中,那层坚毅的冰霜之下,燃起的是与丁锋如出一辙的、破釜沉舟的火焰。
与此同时远在青岛的秦兰,刚刚译出露露通过双重渠道送来的加密急电。
她看着电文中丁锋大太太绣绣亲赴前线协调、急需坂本支队联队详实动向等字样,美丽而冷静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个丁锋,真是敢用人,这位天星城的主母,你可千万撑住了啊。”
她低声自语,随即铺开地图,拿起红蓝铅笔。
规划了一番后,秦兰向随从道:“传我命令,启动鹞鹰、地鼠两组所有潜伏人员,目标莒南至日照通道,日军第五师团坂本联队,我要知道他们每一顿饭在哪里吃,每一颗炮弹往哪里运。”
一场由女人主导的、关乎胶东命运的伏击战,就此拉开了最后的准备序幕。
野狼峪的密林山风中,杀机已悄然弥漫。
三天后,黑石峪的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凝重。
绣绣强撑着疲惫的身躯,仔细研究着刚刚汇总而来的情报。
秦兰通过军统渠道发来的密电显示,日军坂本支队那个联队已经从莒南出发,正沿着预判的山谷通道东进。
郭龟腰的贸易暗线也送来了同样的情报,可以互相佐证。
鬼子前锋为一个加强中队,配属了骑兵侦察小队和少量工兵,主力则携带了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十余挺重机枪,行军速度比预计的还要快些。
“最迟明天傍晚,其前锋队就能抵达岔口店一带。”
绣绣用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红线,抬头看向周世昌和李魁。
她接着命令:“李团总,你的诱敌部队必须在天黑前到位,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败,而不是胜,要让鬼子觉得你们是战力不济、仓皇逃窜的地方武装,但又要让他们觉得有追击的价值,把他们稳稳引向野狼峪,在东营歼灭战军长就用过这计策,这次算故技重施。”
周师长问道:“那咱这招用两遍还能成么?”
绣绣点头:“虚虚实实,同样的计策谁会用两次?鬼子也会这么想的。”
李魁此刻已收起了最初的轻蔑,郑重点头:“夫人放心,俺手下那些猎户出身的兄弟最擅长在山林里神出鬼没,保管让鬼子觉得俺们是块难啃又舍不得丢的骨头。”
绣绣叮嘱道:“小心点,控制伤亡率,接敌后象征性抵抗,然后立即溃散,沿途可丢弃一些破旧枪支和空弹药箱,甚至不小心留下点指向野狼峪方向的线索。柱子你带警卫排一个班,配合李团总行动,负责电台联络和关键时刻的策应。”
柱子应声:“是!”
周世昌指着野狼峪两侧的山岭:“夫人,伏击阵地的工事这几天已经连夜在挖了,按您的吩咐,火力点都设在半山腰的反斜面,用自然植被做了伪装,表面阵地只留少数观察哨,撤退通道也安排了三条,一条通往黑石峪后方,两条通往五莲山区深处。”
绣绣沉吟道:“好,杨老四,你盐帮和渔会的兄弟,组织了多少民夫?”
精瘦的杨老四答道:“能调动的大车、驮马、挑夫加起来有五百多人,分散在野狼峪东口外的几个村子待命,弹药已经分批运抵前沿隐蔽点,担架队也编好了,就是大夫少了点,各村郎中都动员了,也就二十来个,天星城总部方面也抽调不出来人手。”
绣绣眉头微蹙,她明白这是个难题。
大规模伏击战伤亡不可避免,医疗力量薄弱是致命伤。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丁锋的嘱托,天星城的野战医院和医疗队再全力给北线两个主力师救治伤员,轻易动不得,第三师在日照也捉襟见肘,这方面只能靠自己了。
绣绣只能做出权宜安排:“告诉乡亲们,简单包扎止血必须人人会,把库存的磺胺粉、止血带全部分发下去,每个班至少要有一个人懂得急救,另外派人去联系日照方向的赵师长,看他们能否抽调少量军医和护士,在伏击圈后方设立一个临时救护站,告诉他这是西线能否顶住的关键,请他务必支持。”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黑石峪乃至周边山区都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