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锋的回信如两块巨石投入暗流汹涌的潭水,在这个时代激起迅速扩散的涟漪。
紫禁城内魏忠贤捏着丁锋那封措辞恭敬但条件苛刻的回信,老脸阴晴不定。
既要总制权,又要朝廷协调边军,还要钱粮马匹,更要开放张家口等边市,胃口不是一般的大。
魏忠贤将信纸重重拍在案几上,尖细的嗓音带着怒意。
“这丁锋,真当朝廷是他家开的铺子了?”
旁边的心腹太监低声道:“老祖宗息怒,可眼下,辽东那边袁蛮子虽说打退了东虏,可也天天上书哭穷要饷,户部那边早就跑老鼠了,皇上那边对这位胜亲王可是信任有加,前几天还念叨着要林仙师再进些养身的丸药、仙家匠人的奇巧工具,若是回绝了他,他真按兵不动,朝廷面上也不好看,他那天兵天将各个仙法精通,真打过来谁挡得住?再者他提的下江南……”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
下江南筹饷?这倒是个值得玩味的说法。
江南是东林党的大本营,也是朝廷赋税重地。
但同样那里的官绅豪商富得流油,对朝廷的摊派却百般推诿。
若是能让丁锋这头猛虎去江南筹措一番,既能解决部分军饷,又能借刀杀人,削弱东林党的财力,甚至引发冲突,自己坐收渔利。
“去,把丁锋的信,还有咱家拟的条陈,一并呈给皇上。”
魏忠贤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接着吩咐:“就说,东海胜王忠勇可嘉,所请诸事,关乎平虏大计,宜当慎重。然国库空虚亦是实情,不若准其相机行事,便宜筹措,至于边市、协调诸事,可着兵部、户部议个章程,徐徐图之,重点是准其以征虏大将军名义,南下协调粮饷事宜,沿途官府须得配合。”
他刻意模糊了协调二字的边界,也避开了明确授权总制边军这个最敏感的问题,却给了丁锋一个可以灵活解释、甚至带有威慑力的行动名义,那便是下江南。
数日后,皇帝的批复下来,基本采纳了魏忠贤的建议,圣旨措辞圆滑,既肯定了丁锋的忠心和计划,又未完全满足其全部要求,但最关键的一句是着征虏大将军丁锋,为筹备平虏军需,可赴江南等地,与地方有司协理粮饷器械事宜,沿途关隘不得阻挠。
圣旨同样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胶东。
与此同时,皇太极也收到了丁锋那封义正辞严、近乎最后通牒的回信。
盛京城内,气氛凝重。
“归还辽东之地?释放劫掠百姓?”
皇太极看完信,冷笑一声,将信递给范文程等人传阅。
“这位东海王,架子端得比明朝皇帝还高。”
代善、莽古尔泰等贝勒更是怒不可遏。
代善喊道:“大汗!这南蛮子欺人太甚!什么海外仙山,我看就是装神弄鬼!咱们八旗勇士难道还怕他那些铁壳子?请大汗给臣一支兵马,臣去踏平他的登莱!”
皇太极摆摆手,压下帐中的喧嚣,目光看向范文程:“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仔细琢磨着信中的每一个字,缓缓道:“大汗,丁锋此信,看似强硬拒绝,实则也留有余地,他提到经由朝廷许可之合法边市,以及代为奏请朝廷,酌情开市。这说明,他并非完全断绝贸易可能,只是要将此事置于明国朝廷框架之下。其用意,一是表明忠于明廷的姿态,二是将压力转给朝堂。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试探我大金对其需求的迫切程度,以及我大金的底线。”
皇太极点头:“不错,那他所谓刀兵就在眼前呢?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动兵?”
范文程沉吟道:“以目前探知,胶东兵马虽利,但总数不过数万,且其根基在登莱,劳师远征辽东,补给漫长,风险极大,依臣之见,其动兵可能性有,但并非迫在眉睫。更可能的是,他会利用明朝皇帝给的征虏名分,先整合力量,或从其他方面向我大金施压,眼下咱们不宜直接与其冲突,当加紧联络蒙古,巩固辽沈,囤积粮草,静观其变,同时贸易渠道或许可以通过晋商,更隐秘地进行。”
皇太极定下基调:“就依先生所言传令各旗,稳住东海王,释放一些百姓,加紧备战,多派哨探深入明境,尤其是登莱、蓟镇方向,另告诉那些晋商,生意照做,但要更小心。”
当南北两方的反应通过各种渠道反馈回天星城时,丁锋正在听取胡百衡关于特种燃料试验进展的汇报。
“王爷,用本地猛火油也就是石油提炼轻质油料,确实比用西域火油成本低些,但工艺复杂,出油率也低,目前月产仅够装甲部队训练和少量储备,不过按照您给的思路,工坊那边用焦炭和本地一种褐煤在高压釜里试制,倒是出了一些类似油的东西,虽然杂质多,但能烧,驱动蒸汽机或简单的内燃机或许可以,还需要进一步纯化。”
胡百衡拿着图纸汇报着。
丁锋点点头,这已经是好消息了。
解决动力问题,是远洋和长期机动作战的关键。
“继续试验,集中力量攻关节,提炼技术要纯熟,哪怕产量低,也要保证技术路线打通,另外那些修复的日军卡车和装甲车,改装柴油机进度如何?”
“大部分卡车已经完成改装,虽然笨重速度慢,但拉货载人没问题,可靠性也比那些老旧的汽油机强,装甲车因为空间小,改装难度大,只完成了几辆试验车。”
“够用了。”丁锋心中有数。
他的战略,本就不完全依赖高度机械化的突击。
这时柱子送来了北京的圣旨和相关的密报。
丁锋看完,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相机行事,便宜筹措,下江南协理粮饷?魏忠贤这是给俺送了一把尚方宝剑,虽然没开刃,但也够吓唬人了。”
绣绣在一旁担忧道:“锋哥,江南是东林党根基,盘根错节,你这般去筹措,只怕会激起大变。”
丁锋眼神锐利:“要的就是变,朝廷不是没钱吗?江南的士绅商贾有钱啊,他们不是整天喊着忠君爱国,要整饬辽东吗?如今征虏大将军亲自去协理,他们出点血支援前线,不是天经地义?至于东林党,他们若识相,配合改革税制,充实国库共同抗虏,俺自然以礼相待,若只知空谈,阻挠大计囤积居奇那就别怪俺用咱所谓海外仙山的法子,帮大明整顿整顿吏治和商路了。”
他心中早已有了一套完整的计划。
北上平虏是长远目标,但根基在胶东,而胶东的发展需要更广阔的市场、更多的原料和资金。
富庶的江南,就是他下一步要整合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