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上官无极站在那里,手指还悬在半空,寒风从廊檐下钻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像一面即将坠落的旗帜。屋里的灯是亮的,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青砖地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线。他知道她在里面,一定在。可这扇门,仿佛隔开的不只是父女,而是两个世界。
“婉晴!”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沉,“开门!这是命令!”
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像是拖着鞋走过来的。然后是锁链被拉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上官婉晴的脸露了出来??苍白、瘦削,眼底乌青,嘴唇干裂起皮,曾经那双如春水般灵动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死寂与戒备。
“父亲。”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上官无极看着她,心头猛地一抽。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女儿。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小丫头,那个穿着红裙子在花园里追蝴蝶的少女,那个骄傲地告诉他“我要做燕京第一女律师”的女孩都死了。死在南锣鼓巷那一夜,死在他一声令下之后。
可他不能心软。
“我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上官无极压住嗓子里翻涌的情绪,语气冷硬如铁,“你有没有把那天的事说出去?有没有告诉李向南?”
上官婉晴怔了一下,随即冷笑:“您是怕我说漏嘴,坏了您的大计?还是怕我知道了真相,揭穿您?”
“回答我!”上官无极厉声喝道。
“没有。”她盯着他,一字一顿,“我没见李向南,也没跟任何人提过南锣鼓巷的事。我只写了封信寄到红星杠房,说我想见他一面,但至今没收到回音。”
上官无极松了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松。
“你知道你现在的处境吗?”他缓缓道,“你知道你留在京城有多危险吗?”
“危险?”她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父亲,您觉得我现在最危险的,是外面那些人?还是您?”
上官无极沉默。
她继续道:“您知道我在屋里想了多久吗?整整七天。我不吃不喝,只想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为什么您要派那些人去羞辱一个救过我们家的人?为什么您要毁掉李向南?就因为他查到了账册的线索?就因为您怕他找到慕焕英?”
“闭嘴!”上官无极低吼。
“您怕小佛爷,对不对?”她步步逼近,眼中燃起久违的火焰,“可您有没有想过,真正让我们陷入绝境的,不是小佛爷,而是您自己?是您这些年做的每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是您为了掩盖过去而不断杀人灭口、操控黑白的手段!父亲,您已经不是那个教我‘做人要有底线’的父亲了!您早就没了底线!”
“够了!”上官无极猛地抬手,几乎要掴她一巴掌,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他的手抖着,最终缓缓放下。
“你说得没错。”他忽然低声说,声音竟有些疲惫,“我确实变了。但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干净的人。你想活在这个位置上,就得学会脏手。”
“所以您就要把我也变成这样的人?”她反问,“把我关在这里,逼我断了和外界的联系,甚至甚至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是为你好。”上官无极咬牙,“如果你不说出去,小佛爷就不会注意到你。只要你安静待着,等这件事过去,我自然会放你自由。”
“自由?”她嗤笑,“等您用完我之后,再施舍我一点残羹冷炙?父亲,您真当我看不出来吗?您留着我,不是因为父女之情,是因为我还知道一些事,因为我还能当一枚棋子!哪天我不听话了,或者成了累赘您是不是也会像处理其他人一样,让我‘意外身亡’?”
上官无极脸色铁青。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足以威胁整个上官家的生存。
“婉晴,”他终于换了个语气,近乎恳求,“听我一次。别再碰这件事了。李向南不是你能救的人,账册也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四十年前的火,烧死了太多人,也埋了太多秘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可如果我不往前走呢?”她直视着他,“如果我就算死,也要说出真相呢?”
上官无极闭上了眼。
良久,他睁开眼时,已是一片冰冷。
“那你就不配做我上官无极的女儿。”
话音落下,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身穿黑衣的男人走了过来,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个皮箱。
上官婉晴看到他们,浑身一震。
“你们想干什么?”她后退一步,背抵在墙上,“父亲!你要做什么?”
上官无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那两人点了点头。
其中一人打开皮箱,取出一支针管,里头是淡蓝色的液体。
“神经抑制剂。”上官无极平静地说,“不会伤你性命,只会让你暂时失忆,尤其是关于南锣鼓巷、李向南、账册这些事的记忆。等药效过去,你会忘记最近半年发生的一切。我会送你去南方疗养,等风头过了,再接你回来。”
“你疯了!”上官婉晴尖叫,“这是违法的!你会坐牢!你会被人唾骂!”
“在这座城里,”上官无极冷冷道,“谁掌握权力,谁定义法律。”
她还想挣扎,但另一名男子已迅速上前,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将她按倒在床。
她拼命踢打,泪水汹涌而出,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你女儿啊”
上官无极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一声声哭喊像刀子一样剜进他心里。
但他不能停下。
先生说得对??妇人之仁,会害死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上官婉晴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渐渐软了下来。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片刻后,她彻底昏睡过去。
两名男子迅速收拾东西,抬着她往外走。
上官无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雪还在下。
一片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冰凉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像一滴迟来的泪。
翌日清晨,雪止。
京城迎来了难得的晴天。
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映出金灿灿的光晕。今日是李向南与林清漪的大喜之日,全城瞩目。各大世家纷纷派人前来祝贺,连几位退休的老领导都亲自到场。红星杠房张灯结彩,门口两排红灯笼高挂,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上官无极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神色肃穆地走入正厅。
众人见他到来,纷纷侧目。
这位上官家主近来行事诡异,先是纵容家仆闹事,又被传与小佛爷有牵连,如今竟在别人婚礼上戴孝出席,实在令人费解。
李向南正在迎宾,远远看见上官无极,眉头微皱。
但他还是迎了上去。
“上官伯父,您这是”他目光落在对方胸前的白花上。
上官无极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弯腰鞠躬,九十度,极为郑重。
全场哗然。
“李向南,”上官无极声音洪亮,清晰传遍大厅,“昨夜我彻夜未眠,只为查明一事。关于南锣鼓巷那夜之事,我深感愧疚!那些行凶之人,确系我上官家下人,但我可以对天发誓??他们所作所为,绝非我授意!”
众人屏息。
李向南眯起眼睛,静静听着。
“这几月以来,”上官无极继续道,“我发现家中数名仆役与外界可疑人物频繁接触,经查证,这些人极可能隶属于一个名为‘小佛爷’的神秘组织!我怀疑,有人借我上官家之名,蓄意挑拨你我关系,制造混乱,其心可诛!”
“因此,”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我在此郑重道歉!并向你保证??涉事人员已被革除家籍,交由警方处置!同时,我也已启动内部调查,誓要揪出幕后黑手,还你一个公道!”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
全场寂静。
几息之后,掌声零星响起,随即汇聚成潮。
不少人暗自点头:到底是上五家之首,知错能改,风度非凡。
李向南却笑了。
他上前一步,扶起上官无极,语气平和:“上官伯父言重了。些许误会,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况且,您今日戴孝而来,想必心中亦有悲痛之事,何必再为此事劳神?”
上官无极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交汇。
刹那间,无数信息在无声中传递。
试探、警告、博弈、默契。
“孝是我为故人所戴。”上官无极淡淡道,“有些人活着,却早已死去;有些人死了,却一直活着。今日是你大喜之日,我不愿多言。但有些事,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向南微笑点头:“那就等那一天吧。”
两人相视一笑,握手言和。
外人看来,尽释前嫌。
唯有彼此清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午宴过后,宾客渐散。
李向南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回到后院厢房。
林清漪正坐在桌边喝茶,见他进来,轻声道:“你相信他的话吗?”
李向南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热气:“一半真,一半假。他确实在推责,但也确实在示警。‘小佛爷’三个字,他故意说得含糊,却又足够让人联想。他是想借我的手,去查这个人。”
“可他为何不自己查?”
“因为他怕。”李向南眸光幽深,“他怕一旦动手,就会引来反噬。所以他要把火烧到我身上,让我先出手。若我败了,他便撇清关系;若我胜了,他再趁机摘果。”
林清漪沉默片刻,忽而道:“你还记得昨天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吗?”
李向南点头。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字迹潦草,内容只有一句:“账册不在京城,在滇南。找一个叫‘阿?’的女人,她在勐腊的佛寺等你。”
“你觉得是真的吗?”林清漪问。
“八成是真的。”李向南缓缓道,“上官无极今天的表现太过急切,说明他也在怕某样东西消失??那就是账册。如果账册真的在京,他不会这么慌。他慌,是因为他知道有人要把它带离中国。”
“可滇南那么大,勐腊又是边境,万一”
“我知道风险。”李向南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有些路,必须走。四十年前的火,烧死了慕焕英的家人,也烧出了今天的局面。如果账册真在那里,藏着当年火灾的真相,那我就必须去拿回来。”
林清漪望着他背影,轻声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李向南回头,笑了笑:“等我带回账册那天,我就辞去杠房掌柜之职,带你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三日后,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驶出京城,一路向南。
车上只有两人。
李向南开车,副驾上放着一只老旧的木盒,里头是他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一枚铜钥匙,刻着“慕”字。
收音机里播着新闻:
“近日,津港原文物审批主任费某案件出现新进展,其家属正式提起申诉,要求重新调查其受贿案与此同时,东海冯氏集团宣布破产清算,董事长冯某已于昨日赴美定居另据内部消息,燕京上官家族内部出现人事变动,其女上官婉晴因‘精神问题’已被送往南方疗养”
李向南关掉收音机。
窗外,山河辽阔,云海翻腾。
他知道,自己正驶向一场风暴的核心。
而在滇南边境的某座古老佛寺中,一个身披褐袍的女子正跪在经堂前,手中紧握一本泛黄的账册,低声诵经。
她抬头望向远方,喃喃道:
“来了终于来了”
风穿过殿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如同四十年前,那场大火燃起前的最后一声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