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上官无极掐着女儿脖子的手青筋暴起,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和愤怒,以及一丝秘密被戳穿后的慌乱!
马灯的光在他身后乱晃,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他几乎吼出来,声音在地窖里回荡,震得四壁的尘土簌簌落下,“说,到底是谁?”
上官婉晴被死死的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脚几乎离地。
那可怕的窒息感像是潮水一般袭来,将她包裹住后,便让她眼睛开始发黑。
她能够感觉到父亲手指的力量,那是一股真想掐死她的力量!
但她没有挣扎。
甚至还想着要么就这么死了算逑了!
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这人世间除了那独独的一个人在乎过自己,还有谁真正的爱过自己吗?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边缘,上官婉晴艰难的扯出一个笑容。
解脱了也好啊。
那笑容很淡,很惨,带着一丝让上官无极心头发寒的清醒。
如果一个人连死都不怕,那么她认定的事情,只怕谁也阻拦不了。
“怎么”上官婉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双秀眸充了血,此刻居高临下看下来,竟有一丝睥睨之感,“父亲这是怕了?怕我知道自己是个孤儿怕我脱离你的掌控?”
“混账!”上官无极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面前的女子呼吸几乎彻底断了,脸色也由红转紫!
但就在她快要彻底昏迷的那一刻,他忽然松开了手。
嘭!
上官婉晴摔在地上,痛的她从昏迷中转醒过来,随即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每喘息一次,喉咙都像是被人用刀割一般难受。
上官无极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胸膛起伏不定。
马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是惊疑。
而另一半脸隐藏在阴影里,随着光影闪动,明暗交界闪动之间,他的脸则更加狰狞。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上官无极声音冷的像冰,“这件事情,整个上官家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你母亲,和已经死了十几年的老管家!他们都死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咳咳,咳咳咳”
婉晴慢慢从地上坐起来,撑住身子靠在墙上,抬起头,看着这个养了自己十九年的男人,这个她曾经叫了十九年父亲的人。
“母亲临终前告诉我的!”她的声音沙哑着,被掐的声带也应激了,像是破风箱,“她发高烧,烧糊涂了,有些事情就被我听来了,她自己说漏了嘴大约也是她的本心她说‘晴儿,你不是上官家的种,有一天你会死,你要小心’”
上官婉晴顿了顿,看着上官无极瞬间苍白的脸。
“那一年我十二岁,我恍然大悟,后知后觉这些年里的细节,几乎确定母亲说的是真的!那之后,我为了做实这件事情,偷偷开始查!查账本,查记录,查所有能查的东西”
“三年前!我在老宅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份收养文书!日期就是61年的冬月,在城外,后来我知道那年月,像我这样的弃婴太多太多了你,应该不只收养了我一个吧?”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上官婉晴粗重的呼吸声,和上官无极身后那盏马灯燃烧的噼啪声。
地窖入口处传来鼓噪的冬风,仓库里的窗户被风吹的砸在墙上,发出咚咚咚的怪响。
许久之后,上官无极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所以这几年,你一直在装,装一个孝顺的女儿,装一个听话的千金大小姐?”
“不!”上官婉晴摇头,眼泪毫无征兆的留下来:“我一开始的确是装的!但后来,我真的希望,希望在哥哥姐姐们离开之后,您真能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我我希望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点温情!”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抹掉眼泪,也抹掉了最后一丝软弱。
“可您给了吗?”她声音忽然也平静下来,“我十五岁,发烧到41度,你上浴室洗澡,让管家随便给我喝碗姜汤了事,要不是路过燕京的姐姐恰好回来,我早死了!”
“十六岁生日,我说想要一本《本草纲目》,您说女子哪有学医的,愣是把我关在房里抄《女诫》!”
“前年冬天,山上的梅花开了!我想去看,您不愿陪着就说山里危险!结果第二天,您带着城里的贵太太就去了!”
她一件件的说着,每说一件,上官无极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当然,这些对您来说都是小事!可打败亲情的就是这些细节”上官婉晴哭着说。
“都是小事,你记得干嘛!哪个世家子弟不是这么多来的?严父出孝子,慈母多败儿!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婉晴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那大哥呢?您打断他的腿,是为了他好?二哥淹死在护城河,是为了他好?三哥被您逐出家门,也是为了他好?大姐被您嫁给那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商,也是为了她好?”
她猛地站起来,虽然脚上带着脚镣,但脊背却笔直,像一株风雪中不屈的梅!
“父亲不,上官先生!”她忽然改了口,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上官无极的心里,“您对子女,从来就没有好这个概念!您只有有用和没用,有用的,就摆在台面上当棋子用!没用的,就弃如敝履,甚至除之而后快!”
她盯着上官无极,一字一顿道:“我不过也是一枚棋子!暂时还可用!所以您还留着我,养着我,甚至假装心疼我!”
上官无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捏着拳头,脸上混合着震惊愤怒和被戳穿后的难堪。
“这十九年我对你严厉,可从未亏待过你!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大小姐的标准来的!甚至还想着等你再大些,招个上门女婿,让你继承家业!”
他忽然也激动起来,“可你呢?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偷偷学武就算了,偷查家族的秘密,现在还联合外人来对付我!婉晴你太让我失望了!你一直消费我对你的感情,消费这十九年的养育之恩!”
“感情?”婉晴重复着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官先生,你对我,真的有感情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铁链哗哗作响。
“有感情我生病的时候您觉得泡澡比较重要?有感情会阻挠我学医?有感情会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有感情会把我当一条狗拴在这里?”
她声音拔高几乎在喊:“您对我,从没有感情,这是在投资!投资一枚棋子,等着没棋子有价值的时候,再摆上棋盘,为您赢下一局!”
“而现在”她深吸一口气,“您发现这枚棋子不听话了,有想法了,可能坏了您的大事!您就慌了,把她关起来锁起来,直到她再变回那个听话的有用的棋子!”
“可是上官先生,”她笑了,那笑容凄美而决绝,“您忘了一件事情!”
“”
“我不是棋子!”婉晴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扎进上官无极心里,“我是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哭,会爱会恨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地窖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月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月斑。
就像是希望,那渺茫的希望。
“您管不住我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就算您锁住我的脚,锁住我的手,锁住我的人但您锁不住我的心的!我的心早就飞出去了!”
上官无极站在原地,无动于衷,仿佛这些话对他而来,毫无价值毫无重量。
马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许久,他缓缓转身,提起马灯,走上木梯。
“那你就好好在这里想想!”他的声音冰冷,没有温度,“想想你的错过,想想你的选择!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认错,我就放你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像是淬了毒。
“否则你就永远待在这里吧!和你的哥哥姐姐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慢慢腐烂,慢慢被所有人遗忘!”
嘭!
铁板重新盖上。
光,消失了。
地窖重归黑暗。
婉晴站在原地,许久后才慢慢滑坐在地。
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傻春啊,你的信送到了没有啊?”
她仰着头看着虚无,喃喃自语,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