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雪后的四合院里呵气成霜。
李向南的脚踩在还未来得及扫净的残雪上,冰凉的触感从脚板底传上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头那滚烫的热流。
“石大爷您这腿”他赶紧走过去几步扶住腿脚有些吃力的老人,声音有些哽咽,“一百多里山路,您怎么过来的啊”
“咋?嫌弃你大爷老啦?”石大爷故意板起脸,花白胡子却随着笑意一颤一颤的,“当年在那三渡河里淌,你小子还跑不赢我呢!”
“哈哈哈!”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笑起来,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当初李向南他们在三渡河支医,离开之际,石大爷牵着自家的羊淌过河追支医队的时候。
石大爷握紧李向南的手,粗糙的掌心满是厚茧子,却暖的像块炭,“你闺女满月,咱三渡河的人,爬也得爬来啊!”
“就是啊!”石大宝这个大队书记脸上绽开笑容,“大雪封山可挡不住咱的热情!”
李向南心中感动,脸上那是既心疼又无奈,只得掏出烟来给诸多男同志们递过去,“实在太让我意外了!”
袁国庆哈哈一笑,一边扫雪,一边小声道:“记得你结婚的时候,大宝书记拉了一头羊过来,锦绣那时为了养它,可费劲了,去后山割最嫩的草给它吃!那羊养的好,她身体练的也好,我估摸着孩子吃了羊奶,也壮实吧?”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李向南眼前仿佛又浮现两年前。
那年春天,三渡河的乡亲们翻山越岭赶到这里,也同样送上了他们最真挚的祝福。
咩咩叫的母羊,一篮子一篮子的鸡蛋,还有各家各户凑了布头一针一线疯起来的百家被。
那时乡亲们就说:“李大夫,你娶了秦姑娘,就真的在燕京安了家,往后生了娃,咱们还来呢!你要好好的!”
他们真的来了。
不管那是一百里地的山路还是雪路,风雨无阻,践行了那句看似朴拙的诺言。
李向南扭头看去,石锦绣羞涩的站在原地不敢看自己,但脸上已经羞红了,便点了点头,眼睛发亮道:“壮实,可壮实了!”
他说着话,眼睛已经湿润了,“喜棠长的可快了,夜里也不怎么闹,可心疼她母亲了,我看哪,准是喝了咱三渡河的羊奶,得了乡亲们的福气!”
吱呀!
正说着呢,正屋的门忽然开了,朱秋菊披着棉袄探出身,睡眼惺忪的愣了愣,待看到满院子熟悉的面孔时,眼睛倏地瞪大。
“哎哟,石大爷,石书记,国庆,杜鹃,锦绣!”她一个个叫出名字,趿拉着鞋便奔出了门,一把抓住石大爷冰凉的手,“你们不会是早上到的吧?这么冷的天,哎哟,可遭罪了!”
“吵着你们了吧?”石大爷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本来还想着悄悄干活的!”
“说的啥话!”朱秋菊用力的握了握老人的手,又去拉石杜鹃和石锦绣,“快,进屋,这外头滴水都能成冰!富贵儿,富贵儿,你快起来,看看谁来了!”
李富贵闻声急忙出来,一看这场面,这位向来木讷的老中医也激动起来,“哎哟你们这情谊,让我说什么好!”
他早已望到了这外头黑漆漆的天,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三渡河大队,是他来京之后去的最多的地方。
那里距离这里多远,大雪封山路有多不好走,他心里门清。
乡亲们却都有些拘谨,往后缩了缩,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鞋和衣裳,生怕弄脏了李家的地。
“就在这院子里吧,屋里也转不开身!”
“对,我们身上脏了点,别糟践了好地方,待会儿这里还要有用的!”
“不碍事,不碍事!”朱秋菊不由分说,拉起石杜鹃推着石锦绣这小姑娘就让屋里让,“地哪天不脏?人心冷了可就暖不回来了!都进屋,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声音里还带着当家主母不容拒绝的哽咽:“你们大老远来,是看得起我们向南,是惦记我们李家,这份情,就是金山银山都换不来的!”
这话说到了心坎里。
乡亲们互相看看,终于不再推辞,憨笑着,小心翼翼在门口台阶上蹭掉了脚底的泥,一个挨着进了屋。
堂屋顿时被挤得满满当当,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山林寒气、柴火烟味与汗水的,独属于劳动者的质朴气息。
李家这大门一开,就意味着今日的宴席正式进入了准备当中。
好像有预兆似的,这中院里一扇扇门便打开了。
秦春莲挺着五六个月的大肚子,一边系着围裙一边往屋里进,麻溜道:“都来了啊?!早上想吃细一点的还是干的?我跟朱姨帮着做!”
乡亲们瞧着她的模样,怀了这么大肚子还赶早帮着做饭,感受到她的真诚,一时间面面相觑,竟忽然都有些感动起来。
“帮忙了嗨!”
“起床喽!”
“烧水啦!”
也不知道是喻大妈喊了一声还是咋滴,她风风火火的系着围裙扎着头发出了门就走到了自家房门口挂着的一串儿铃铛前,就那么一敲,这院子就像是瞬间活过来了一样,便哪哪儿都是动静。
哗啦啦,踏踏踏。
倒座房、前院、后院、中院、隔壁院子,仿佛是商量好了似的,或许早已经有过默契,或许他们也一晚上没怎么睡,竟是转眼间便来了二三十人,妇女老幼老少爷们,各个洋溢着神采。
三渡河的乡亲们一个跟着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看向院子里,心里火热火热的。
他们尊敬的、爱戴的小李大夫,依旧还是两年前那个一身赤诚的大夫,依旧是那个用自身的能量温暖着身边人的大夫。
他的言行举止,始终都影响着周围的人,哪怕是住在院子里,也让所有人都自发的团结在他周围。
石大爷递了根烟给李向南,望着这屋里屋外一幕,感慨道:“小李,知道你还是两年前那个年轻人,真好!”
“”李向南抿唇微笑。
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纷繁而充满生机的一切。
妻子在身边,父母在忙碌,朋友在相助,恩人在支持,连遥远的乡亲们都跋涉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膛间充溢着一种坚实的力量。
喜棠的满月宴,就要开始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宴席。
这是他李向南对过去所有付出的回响,是他扎根这座城市的证明,也是一张由情义织就、护持着他与家人前行的网。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母亲怀里接过刚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眼睛的女儿。
小喜棠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往日的气氛,小手挥舞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闺女!”李向南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娇嫩的脸蛋,低声却坚定的说:“你看,这么多人疼你呢,爹今天一定让你风风光光的!”
阳光开始攀升,洒满铺着红绸的院子。
胡同外,院子里,车马声、人语声越发热闹。
喜庆的锣鼓,已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