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年纪尚小,真不会藏心思?
“薛队,你是识得我?”
明洛问得利落。
薛仁贵和她对视了片刻,也冷静下来,半晌迟疑道:“不认识。”
“撒谎。”
明洛声音冷淡了些。
“我与你素未相识,为何要恶意瞪我,又射下我的鸟雀?”明洛干脆讹了对方一下。
这下对方直接慌了。
薛仁贵满脸心虚,身量不似少年的他竟有了点佝偻的姿态,虎背熊腰微微蜷缩了。
“不是,你我无冤无仇……还是说,有我不知道的关节?”明洛万分不解,她和初出茅庐的薛仁贵能有啥关系?
“奇变偶不变。”
薛仁贵静默良久后来了这么一句石破天惊。
明洛当即花容失色。
不过她只错愕了一瞬:“金木水火土?”
谁还不会试探了?
她偏不说符号看象限。
“你不是穿越的?”薛仁贵一张嘴张得老大。
“穿越什么?山林还是湖泊?”明洛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笑容。
薛仁贵似乎在开动脑筋,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他低头道:“是小的阿娘,她说你是穿越的。”
哇哦。
真实诚。
薛仁贵本人的模样,明洛真看不出来现代男人的影子,要说他是被穿越女养大的,她可以信三分。
不能再多了。
“我穿越不穿越,你为什么要射我养的鸟雀,陛下也听说了。”明洛适时搬出李二这尊大佛来恫吓对方。
薛仁贵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明洛随侍天子旁的妃子身份,并不是单纯在医务营里进出忙碌的医师。
主要明洛一身打扮很务实结实,和传说中仙子般的宠妃没太大关系,岁月不饶人,明洛四十多了,不再是粗布麻衣都好看的年龄。
她向来不扮嫩。
“陛下……”薛仁贵卡壳了,他甚至想抬手抓一抓自己的脑袋,语无伦次道,“我没有冒犯娘娘,只是角度不好,我眼神不好……”
他越说越沮丧,声音愈发低落下去。
“我不是来问罪你,我是感到奇怪。”
很诡异啊。
“白眼不去说,那只鸟呢?你为什么针对它?它是一条贱命不假,好歹也是条生灵,为何如此?”
要说为了只鸟痛彻心扉,明洛不至于。
也不可能说为了条鸟命要一个大活人来偿命,尤其还是薛仁贵这样的精英,日后有大前途的将军。
“是咱们几个饿了。便有人提议去山林里打鸟雀,虽说填不饱肚子,但能解馋。我不饿,只是馋而已。”
薛仁贵如实道来。
对于同样信奉美食的明洛来说,这反而是她可以理解的行为,打鸟雀来烤来吃。
没什么毛病。
军中底层是什么伙食,没人比她更清楚,绝对不好吃,但薛仁贵这样的身板能吃饱就不容易了。
不是只他一人,军中都是能吃的棒小伙子,能吃饱就证明粮草充足,不能指望多好吃。
“你没有和人比箭术?”
明洛站得腿脚有些酸,随意找了个能坐的地方靠了靠。
“箭术?”薛仁贵尴尬道,“我箭术一般,算不上好。只是年幼时爱玩弹弓,打鸟雀有一手。”
得了。
明洛也不多为难他,只扬了扬脸:“这边能当场打一个吗?”打中了她就信对方的鬼话。
薛仁贵二话没说,当即从袖中摸出一副年份已久的弹弓,走出去几十米,开始物色目标。
此处人来人往,早有人留意她和薛仁贵的谈话,这会更是纷纷驻足观看薛仁贵的‘表演’。
前头一连打了三下,掷地有声。
明洛伸长脖子看去,一无所获。
不知是失手了还是在调试。
她没催促对方。
只耐心等着,好在下一次薛仁贵对得起他的说辞,确实是弹弓方面的练家子,命中一只过街老鼠。
“优秀!”
明洛懒得耽搁时间,直接往御帐所在的中军而去,总归薛仁贵还有猫腻的话,也会在不久之后原形毕露。
问是问不出来的。
此番军旅生涯在褪去最初的新鲜感和身份转变的优越感后,再度变得平淡乏味。
生命没有受到威胁,也没有鲜血和刀枪的背景,人好像不会珍惜日常的安宁与幸福。
要有对比方能庆幸自己的生活已然足够好。
明洛每日给自己提着醒,如今生活来之不易,不要飘,不要倨傲,要不忘初心,要始终如一。
等到四月,海路的捷报最先传来。
张亮率兵从东莱(今山东掖县)渡海而东,袭击高丽占据的卑沙城(今辽宁海城)。
将领程名振带兵趁机行军至城下,王文度率先攻上城墙,攻克卑沙城后,俘获男女八千多人。
同时李世绩所领部队亦在城外开展进攻,这是李二每日都要过问关心的进展,明洛总能听到些只言片语。
她依稀记得,前期都算顺利。
一般两军交战,在旗鼓相当没有差很多的前提下,进攻方往往先收获一波红利。
啥意思呢?
就是唐军这样规模的出征,连天子都在身后压阵,取得一点胜利是应有之义,打下几座城是正常表现。
要是一座城都下不来,李二怕不得无脸回长安,起码得砍几个将军的脑袋来泄愤。
而为什么要打沿途的城池,而不是绕过去?
唐军是‘孤军深入’。
这是高句丽的地盘。
不稳扎稳打,要是高句丽断了唐军后路咋办?
留一座城在返程的必经之路上,返程岂不乐趣无穷?
此处远离中原腹心,也不是一马平川的平原,道路本就难走得不行,就算高句丽不找唐军麻烦,唐军自身也会有非战斗性减员。
能把大家伙儿从中原好生带到这里,再把人千里迢迢地带回到中原。
妥妥大功一件。
负责辎重文书的岑文本,大约太鞠躬尽瘁,每日殚精竭虑,生怕弄错一丝一毫让李二不满。
积劳成疾,居然去世了。
“早知道,该让你去瞧瞧。”
李二语气低落。
他自秦王起,便陆续送走自己的臣子。
最早的刘文静,后来的殷开山,等到贞观年间,还有杜如晦……
想起这一串人名,李二完全悲从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