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离死别永远是人世间最无解的痛苦。
“不是去见黄杰吗？”
李二一边揽着她往回走一面问。
“见了。然后来散散心。”她能够理解黄杰的崩溃，妻儿一家因他而死，他该怎么面对自己？
和即将拥有的美好生活？
“不是正常人？”
李二纳闷，既然对方向往中原的花花世界，怎会对明洛不敬？
“是，但他妻儿都因他而死。被高丽守将旁的幕僚所杀。”也是运气太差，刚巧这幕僚接到消息时就在黄杰家附近的主街上，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杀了黄杰的家眷泄愤。
“喔。”
李二神色平淡，看明洛情绪低落，不似早上欢欣鼓舞，两只眼亮亮地像会发光，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
战之罪。
“嗯，妾知道。”
明洛不欲让自己的想法影响李二，他是天子，言行举止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辽东城大捷的喜悦在数日后慢慢消散，所有人按部就班部署接下来的行军路线探讨军略。
明洛自然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军议，不过她每日和李二同住一处，能听到不少动态进展。
辽东城即现代的辽阳，已经被李二改名为辽州，且南边的白岩城请求投降，李二允了。
谁晓得几日后白岩城反悔，狠狠让李二没了脸面。
李二称得上勃然大怒，下令攻克白岩城后将城内俘虏财物赏赐给将士们，白岩城也得到了后方的援军。
你来我往打得好生热闹。
中途不乏李二为一名将军吮血，契苾何力被薛万彻的弟弟薛万备所救，救下后越想越气，复又追上去杀敌，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此种种事迹，皆被人津津乐道。
明洛则一一对应着记忆里的史书，感叹一句原来如此。
白岩城被唐军包围进攻几日后，城主孙代音暗戳戳地写信表示愿意投降，奈何城中顽固分子不在少数，该如何是好？
这就上演经典名场面了。
明洛在一旁眼瞧着李世绩领着数十位壮士，真正外形上的精锐，来向李二请战。
大意是白岩城若是请降，先前答应将士们的财物从何处去取？
将士们奋勇作战，为何天子出尔反尔？
李世绩的表述自然没有那么生硬粗鲁，但大致意思是如此。
对于心腹爱将且有言在先，李二态度很好，亲自下马向对方道歉，并表示自己不忍百姓被劫掠，愿意以私库财物分发赏赐将士。
这是非常正确的。
不是说为了名声或者钱财，而是……不管怎么大胜，攻城一定会有伤亡，一定会有损伤。
而唐军的兵力，明洛本来想当然地认为，天子御驾亲征，不存在兵力不足，调遣不够的问题。
但事实上，碍于此处离中原的遥远，粮食转运不便，补给线损耗太大，李二没有带太多兵马。
这是相对而言，事实上李二带的兵马光是正经士卒战兵，就有十万余，还不算辅兵民夫之流。
一般都是号称三四十万，无耻点的可以放大到一百万。
别的不说，光是十万大军每日的屎尿，该花多少心思来处理安置？一个弄不好，污染了水源就有趣了。
等到白岩城陷落，时间已经来到六月末。
目前情况如下。
张俭张亮合兵围攻建安城，此城位于白岩城的西南方向，而西南方向这条线上还有座大城，自然成为了李二下一个目标。
这座城叫安市城。
甭管李二怎么自信，但总归在心里给自己划了条线，能灭了高句丽最好，一战定乾坤。
这是最好结果。
那么如果达不到呢？
尽可能打崩高句丽的有生力量，尽可能把战线多往平壤推进，尽可能让打下来的城池能够巩固住。
以便下一次打高句丽一定能成。
安市城和白岩建安在一块，要是安市城能打下来，战线就能更推进些，建安城也会因为安市城的陷落变得更加孤立无援，投降机率大大提高。
打安市城的唐军有多少人呢？
大约三万人。
没办法，为了确保后路无虞和补给线的安全，以及打下来的城池需要派兵驻守，总共六万多人都在李二身后钉着，驻守各处要塞城池，没办法一同会师在安市城下共讨大计。
而高丽派给安市城的援军规模空前绝后。
明洛听到这人数后不免咋舌：“高丽是把所有兵马都调来救安市了？”好大手笔。
十五万人。
牛逼了。
“不能坐视我们拔城吧？”李二哪里看得上所谓的十五万大军，真拉出来看看，撑死几万人罢了。
“陛下准备先打一家伙？”
这是李二的常规做法，试探下底气本事。
“朕准备直接打崩这十五万人，怎么能让他们真安定下来琢磨对策？”李二语气斩钉截铁。
“要是他们不和陛下打呢？”
明洛眨眨眼，正坐在榻上给李二打理着铠甲，用温热的巾帕擦拭着甲叶缝隙里的血迹。
“这就是对面聪明了，不仅得了高人指点，而且信了。”李二从没看得起过高丽的当权者。
“是吧，其实高丽最该和咱们慢慢磨，而不是出来和我们决一死战。”明洛拎起其中一块甲胄反复端详了下，颇为满意。
不是她制的，但好歹是她打理干净的，成就感满满。
李二转着微烫的瓷杯，时不时喝上一口。
“那你说说看，如果上策是两边结为犄角，援军和安市城呼应着和咱们对峙，下策是这部分援军愿意和我军来战。中策是何？”
“还有中策？”
明洛觉得要么打要么退。
“嗯。”
“中策是保留力量，十五万人直接回平壤？”明洛眉心轻轻跳动着，焦距亦有点涣散，说得犹犹豫豫。
“差不多。”
李二觉得明洛真是孺子可教，和他相处得久了，连军略上都能说得七七八八，不会离谱。
“陛下以为高丽人聪明吗？”
“蠢笨而已。”
李二轻哼一声，没拿对方当回事。
“所以高丽人会选下策？与咱们打一场？”明洛根据李二的语气猜测。
“不是选。”李二搁下瓷杯，淡淡道，“是诱他来打。”来他选定的地势，来他画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