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岳府!
陆麟搁下碗筷,擦了擦嘴。
桌上三菜一汤,比往日丰盛些,柳芸娘坐在下首,小口吃着,眼神不时悄悄瞟他,烛火跳动,映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陆爷,府里的厨子手艺……还行吗?
“还行。”陆麟点头,比起柳芸娘做的,是精细不少,但总觉少了点锅气,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管家侯在厅外,躬身道:“陆爷,府外有人求见。”
这么晚了?
陆麟挑眉:“谁?”
“来人自称姓罗,说是……城南米铺的掌柜。”老管家声音平稳。
罗福生?陆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如今顶着“为师伯报仇”的新名声,又是新任典史,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让罗福生这个明面上只是米铺掌柜的人来,确实合适——不起眼,也合乎“商贾巴结新贵”的常理。
“带他到前厅。”陆麟起身。
“是。”
柳芸娘默默起身,陆麟看了她一眼:“你回房歇着吧,不用跟着。”
“恩。”柳芸娘应了一声,端着碗碟下去了。
前厅里点了灯,光线昏黄,陆麟刚坐下不久,老管家就领着罗福生走了进来。
罗福生还是那副富态模样,但脸上堆着的谄笑比上午更甚,腰也弯得更低,一进来就拱手:“小人罗福生,给陆爷请安!恭贺陆爷高升,又立大功!”
“罗掌柜有心了,坐。”陆麟抬了抬手。
罗福生哪里敢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信封,双手奉上:“一点心意,恭贺陆爷乔迁之喜,兼贺陆爷今日威震临清!”
‘赵旭这家伙,倒是守时。’陆麟接过信封,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语气淡然。
“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罗福生连连点头,识趣地不再多言,“那……小人就不打扰陆爷歇息了,先行告退。”
“替我送送罗掌柜。”
“是。”
看着罗福生跟着老管家消失在门外,陆麟这才撕开信封,里面躺着两张银票,面额一千两。
收好银票,正欲回房,老管家又快步回来,脸上带着点迟疑:“陆爷……又有人求见。”
还有?陆麟皱眉:“又是谁?”
“是衙门的罗海捕头,还带着一人,身形很高,戴着斗笠,看不真切。”老管家语气里带着迟疑。
罗海?还带着人?陆麟心念电转,隐约有了猜测。
“领他们进来。”他重新坐回主位。
“是。”
老管家退下,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罗海低着头走在前面,他身后跟着一个异常魁悟的汉子,几乎比罗海高出一个头,双臂抱胸,头上戴着斗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脸。
但那股子混迹码头的腥气和水匪特有的剽悍味道,陆麟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
等两人走进前厅,老管家识趣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罗海对陆麟抱了抱拳,声音干涩:“陆典史。”
那魁悟汉子这才抬手,摘下了斗笠。
昏黄灯光下,一张粗豪的脸露了出来,眉骨到嘴角那道狰狞刀疤,在晃动灯影下更显凶戾。
赫然是潮帮香主,雷鸿。
陆麟瞳孔微缩,随即心里一乐。
‘好嘛,青帮的代表刚走,潮帮的就来了。这是……排着队给我送钱?’
“雷香主?快请坐!”陆麟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身体微微前倾,“深夜来访,真是稀客,罗捕头,你也坐。”
雷鸿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罗海没敢坐,垂手站在他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
“陆典史。”雷鸿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水匪特有的腔调,“冒昧来访,莫怪。”
“雷香主说哪里话。”陆麟笑了笑,“只是没想到,雷香主会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登门。”
雷鸿咧了咧嘴,刀疤扭动:“江湖人,不拘小节,陆典史如今是临清县的风云人物,雷某想结交,自然得寻个清净时候。”
顿了顿,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盯着陆麟,意有所指:“况且……岳大人生前,与雷某……也算有些交情,这宅子……岳大人在的时候,雷某倒也来过几次,没想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看来岳步君生前,并没有将杀我的计划告知给罗海与雷鸿!’
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感慨”,给雷鸿戴着高帽:“雷香主说得是,师伯生前,确实与我偶有提起潮帮的雷香主,言雷香主为人豪爽,行事大气,是条汉子。”
雷鸿显然很受用,哈哈一笑,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岳大人过奖!不过陆典史既然知道这层关系,那雷某就开门见山了。”
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潮帮想与陆典史交个朋友,往后在这临清县,陆典史行个方便,我潮帮也必有厚报。”
‘来了。’陆麟心中窃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这……雷香主,陆某身为典史,与帮派往来,怕是……”
雷鸿一摆手,直接打断:“陆典史不必说这些虚的,临清县什么光景,你知我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旁边的茶几上,“这是一千两,算是雷某的见面礼。
往后每月,另有五百两茶水费,准时奉上。”
陆麟目光扫过那张银票,伸手将银票拢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雷香主太客气了,都是为临清县安稳嘛,有些事,自然可以商量。”
雷鸿见他收了钱,心中暗道,这陆麟贪财的名声果然不假。
脸上笑意更浓,又与陆麟扯了几句码头、生意上的闲话后,忽的眉头一皱,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似乎有些挣扎。
“雷香主还有事?”陆麟见状“关切”询问。
雷鸿重重叹了口气,象是下了很大决心,沉声道:“陆典史,有件事……雷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告诉你。”
“哦?何事?”陆麟配合地问。
“是关于……令尊,陆向南捕头。”雷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沉痛”,“据我潮帮当日在场的弟兄所说,令尊那日……并非死于混战误伤。”
‘这是要搞事?’
陆麟心里冷笑,面上却骤然绷紧,眼神锐利:“雷香主此言何意?”
雷鸿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当日码头火并,混乱中,我帮中弟兄亲眼看见……令尊不知是为何,被青帮的人趁乱下了黑手!事后,才将其伪装成死于混战,也不知令尊到底是哪里得罪了青帮!”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麟的神色,补充道:“此事,我潮帮之前之所以不说,一来是两家本就是死对头,说出来也没人信,反惹嫌疑。
二来……岳大人当时似乎另有顾及,只能私底下一直针对青帮报仇,如今岳大人不幸罗难,陆典史你又与青帮结了死仇,我这才……唉,陆典史若不信,就当雷某从未说过!”
编,接着编。
杀我爹的凶手尸首都凉透了,还是我亲手卖的。
你为了拉拢我对付青帮,真是脸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