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三日肉香浓,林秀藏猪肉块于陶罐底,日取三四与野菜炒面同熬,成稠汤。战士蹲雪地,痛饮,碗净。
“林医生这手艺,比我家那口子熬的米汤强多了!”一个断了肋骨的小个子战士咂巴着嘴,眼里闪着光,“要不是这热乎的,我早就撑不住了。”
重伤员们也沾了光。那个被炮弹炸掉半条腿的战士铁柱,前几天还烧得说胡话,现在竟然能被人扶着,柱着松木拐杖走动了。
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开心地跟人聊:“林医生的药,真神奇!看我这伤口,都长出新肉了!”他腿上的布条浸过磺胺药液,原本烂兮兮的地方,现在真的结了层暗红的痂。
林秀站在洞口,手里紧紧握着一块冻硬的窝头。她知道,药哪有什么神奇的,不过是磺胺抑制了细菌,再加上肉汤提供的那点营养,让身体有了修复自己的力气。
但是,磺胺结晶越来越少了,昨天四个重伤员分着用,今天已经见底。她给老耿喂最后一撮药末时,手忍不住抖了起来。
老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肚子被刺刀捅了个透,他硬是自己把肠子塞回去,咬着牙走了十几里路找到队伍。
现在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喝药时喉结滚动,干裂的嘴唇上沾着白色的药粉:“林医生,我快好了吗?”他眼里闪着光,像个小孩子盼着糖吃,“等我好了,我要去找那个捅我的鬼子,把他的刺刀掰弯!”
“快了。”林秀替他掖好被子,粗布被子上补了七八个补丁,“再养几天就能下地了。”她转身走出地窝子,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矿洞方向飘来淡淡的硫磺味——第三锅磺胺还在熬,但原料快要用完了。
黑石头倒是还有一些,堆在矿洞角落像座小山,但磨成粉太费力,三个壮劳力轮流砸,一天也出不了多少。更关键的是菌种,那罐用蜂蜜养的链球菌,活性越来越低,昨天观察时,气泡都变少了,再培养几次可能就废了。
“林医生!”二嘎的声音从矿洞传来,兴奋不已。他蹲在石臼边,满手黑灰,汗水顺着脸颊滴进石臼里,“您看这锅!颜色比上锅好多了!”
林秀走过去,用竹片挑起一点陶罐里的液体对着光看。液体澄黄透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正是磺胺结晶前的样子。“火候掌握得不错。”她点点头,眼角眉梢露出了笑意,“大勇烧火的手艺有进步。”
大勇蹲在灶台后,右臂还挂在脖子上,上次突围时伤了骨头。他闻言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跟林医生学的,您说火要稳,不大不小,我就盯着火苗,跟看孩子似的。”
“对了林医生,”二嘎突然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些灰黑色的颗粒,“我在野猪坡发现了蝙蝠粪,我爹以前种地时说这是好肥料,您看……能用来养菌不?”
林秀捏起一点闻了闻,又揉了揉,眼睛亮起来:“晒干碾碎,混进黑石头粉里试试!可能能让菌种长得更好。”
“好嘞!我这就去晒!”二嘎扛起布包就跑,石锤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这时顾慎之从外面进来,军靴上沾着雪,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林医生,老韩在指挥部等你,说有急事。”
指挥部是个稍大的木屋,老韩蹲在火塘边抽着旱烟,烟杆在地上磕了磕,火星溅在炭灰里:“鬼子要大扫荡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情报说,开春前要清剿所有据点,咱们这藏不住了,最多半个月。”
“转移?”林秀的心沉了下去,目光扫过墙角躺着的重伤员,“往哪儿转?”
“北边有铁路,鬼子一天巡逻八次;东边是绝壁,掉下去连骨头都剩不下;西边那条江,冰面薄得能看见下面的水;南边更不用说了,全是鬼子的据点。”
老韩苦笑,烟杆在手里转了个圈,“只能分头突围:能打的跟我们一起牵制鬼子,伤员从后山悬崖吊下去,过了冰河进老林子,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伤员怎么走悬崖?”林秀的声音发紧,她想起铁柱那条刚结痂的腿,想起老耿还不能坐起来的身体,“老耿他们连炕都下不了,吊下去非摔死不可!”
“这是唯一的生路!”老韩猛地把烟杆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起来,“不突围,等鬼子来了,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林秀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抬头,眼睛里闪着比炭火还亮的光芒:“药,只要有足够的药,他们就能快点儿好起来,也许能撑过这段难熬的日子。”
“时间不够了。”老韩摇摇头,“黑石头快用完了,人手也不足,上哪儿去找药啊?”
“加人!”林秀语气坚决,“能动的人都到矿洞帮忙,女战士、轻伤员、孩子们,三班倒,机器不停!”她紧握拳头,指关节都发白了,“多熬一天药,他们就有更多活下来的希望!”
老韩看着她那股劲头,沉默了一会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他娘的,干吧!死马当活马医!”
当天下午,矿洞里就挤满了人。三十多个身影在昏暗的洞里忙碌,石锤敲击石头的声音、拉风箱的声音、孩子们搬运石头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热闹的歌。
林秀高举一块黑石头站在高处:“有力气的跟二嘎砸石头,越细越好;细致点的姐妹跟大勇烧火,注意药液颜色,从浑浊变清澈、从清澈变黄、起白沫就叫我;孩子们就捡这种带蜂窝眼的石头——这是宝贝,别弄错了!”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男人们争抢石锤,女战士们围在灶台边,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陶罐,连半大的孩子都踮起脚尖,把捡来的石头送到石臼边。
石屑在昏黄的油灯下飞舞,让人咳嗽不已,但没人捂嘴,大家都知道,每一粒粉末都可能救命。
林秀在众人间往返穿梭,不时指导他人掌握火候,时而协助筛取粉末,腿部旧疾引发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汗水沿着面颊滴落,在灰色的衣襟上留下明显的斑渍。
顾慎之趋步向前,欲扶持她:“请稍作休息,您已连续三日未曾合眼。”
“无碍。”林秀轻轻挥手,声音已显沙哑,“菌种状况如何?”
“二嘎将蝙蝠粪便掺入其中,泡沫增多。”顾慎之指向角落,五只陶碗并列于石台之上,内部的菌液泛起细微泡沫,“众人轮流监护,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三日晚间,二嘎忽然大声呼喊:“成功!林医生,请过目此菌液!”他高举陶碗跑来,其中乳白色液体布满细密泡沫,酸酵气味中夹杂着一丝泥土的腥气——此为菌种恢复活力的征兆。
矿洞中爆发出了压抑的欢呼声,继而众人重投入工作,因时间紧迫至极。
至第七日,首批磺胺结晶终于制成。七个瓦罐置于地面,内中装着雪白粉末,犹如细雪铺陈。林秀分药时,手指颤抖不已——此量仅足以为两名重伤员提供三日的用量。
“足矣,足矣。”老耿卧于床上,闻声展露笑颜,“多一分是一分,总胜于硬撑。”
第十日,粮食彻底告罄。最后一丝炒面拌入野菜汤中,煮得稀薄,每人仅得半碗。战士们手捧碗盏,小口慢饮,如同品尝佳肴。老耿坚持将碗中食物分予铁柱:“你尚在成长之期,宜多吃。”
“耿叔,我不饿。”铁柱脸红推开,但腹中“咕噜”声却在静谧的地窝子中异常响亮。
“胡言!”老耿圆睁双目,坚决将食物倒入其碗中,“速食,为前行准备。”
“前行”二字如同冰块,令热闹的地窝子瞬息安静。的确,是时候启程了。
第十三日,最后一批磺胺封装完毕。七个罐子以油纸包裹,麻绳固定,林秀于每个罐底书写:“一日三次,温水送服。伤口以盐水清洗,外敷蒲公英。”她将罐子分给重伤员,最后至春妮面前——此女臂部受过伤,为轻伤员中最机敏者。
“可行走者仅八人,”林秀语声柔和,却字字有力,“携药随老韩等人走后山,越过冰河向东,我方队伍所在。”
春妮紧握其手,泪珠滑落:“林医生,您不随我们一起走吗?”
“我留下。”林秀望向床上七名重伤员,老耿正向她微笑,“他们难以行动,我须留下陪伴。”
老耿突然自枕下取出半块烤干的土豆递给她:“此物汝拿着,饥饿时可得稍解。”
林秀握紧土豆,指尖似被火烧,犹如握火球一般。
第十四日拂晓,风雪伴随哨声涌入地窝子。能行走的八名轻伤员背负行囊立于门前,春妮回首一瞥,随老韩消失于风雪之中。矿洞顿时空寂,仅余林秀与七名重伤员,以及顾慎之——他坚决不愿离去,将双枪擦拭得锃亮。
林秀为老耿换药后,又为铁柱按摩腿部。铁柱突然轻哼东北小调,唱一猎户捕虎故事,歌声轻柔,洞中回荡。歌声渐隐,林秀低头视之,铁柱已入梦,眼角犹带泪痕。
火塘柴火将尽,林秀添入一根干柴,火光跃动,映照其疲惫面容。七日七夜未曾合眼,眼皮沉重如粘胶,然她不敢沉睡。
忽,洞口传来“簌簌”脚步声,非我方人员。顾慎之猛然起身,双枪上膛,动作敏捷如风。他窥视门外,面色逐渐沉重:“敌军将至,且带狼狗。”
矿洞内静谧至极,可闻心跳声。老耿奋力欲起身,伤口疼痛令其吸气,却仍笑出声:“敌至佳,省我等寻之。”
伤员们纷纷握紧手中武器,刀剑、木棍,以及新分得的磺胺罐。无人哭泣,亦无人言语。
“可行走?”林秀询问顾慎之,手偷偷握紧勃朗宁——枪中仅余两发子弹。
“后山通路已被封锁,”顾慎之摇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唯一出口,敌已合围。”
“备战。”林秀举起勃朗宁,枪口稳定对准门口,“击杀一人足以,两人则赚。”
顾慎之突然笑了,一种无奈又自豪的笑:“行,今日便随你一同成为真战士。”他将另一把枪递给林秀,自己留一把,“你左侧,我右侧。”
林秀将磺胺罐推向老耿,轻声说:“万一……即捏碎之。”粉末遇水可生毒气,总胜于被俘。
老耿紧握罐子,嘿嘿笑:“放心,我等知晓。”
狼狗吠声逼近,腥风扑洞。一日本兵在外大喊:“投降!皇军不杀俘虏!”
顾慎之回望林秀,眼中千言万语,却未及出口。他猛地掀开草帘,双枪齐发,“砰砰”枪声在雪地中炸响,如捅蜂窝。
林秀紧随其后扣动扳机,子弹划破空气飞出。她心中想,如此也好,至少不必再目睹药罐日渐空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