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像把烧红的尖刀,“噗嗤”一下就捅破了野人岭的宁静。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树干上,溅起细碎的木屑,像撒了一把沙子。
顾慎之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蜷缩在那棵巨大而古老的松树下,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树皮,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他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整颗大树都因为刚刚激烈战斗所产生的余波而微微颤动着。
此时握在手中的驳壳枪依然散发着炽热的温度,枪口处还不时有缕缕轻烟冒出,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它刚才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瞬间。就在这时,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枪声再次响起,犹如铁锤敲打铁钉一般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只见前方宽阔空旷的土地之上,一名原本正弯着腰拼命向前冲刺的日本士兵突然惨叫一声,随即如遭重击般直直向后倒去。就好像有人从背后用力猛推了他一下似的,只听一声闷响,这名倒霉蛋便重重摔倒在地,从此再无任何动静。
“省着点打!别瞎放枪!”顾慎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仿佛不是身处枪林弹雨,而是在跟人交代农活。他的额头上渗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沾满泥土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这股稳劲像颗定心丸,让旁边几个负责断后的队员稍微稳住了心神。独眼龙躲在一块大青石后面,手里的步枪抖得厉害,瞄准了半天,“啪”地开了一枪,没打中敌人,却把一个缩在土坡后的伪军吓得屁滚尿流地趴了回去,引得旁边的大壮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像黑压压的蚂蚁,从对面的山坡上涌了上来。机枪“哒哒哒”地疯狂扫射,子弹像泼出去的水,密集地打在他们周围的树木和石头上,“噼啪”作响,碎屑飞溅。
营地的篱笆根本经不住这么打,“咔嚓”几下就被撕开个大口子;那几间刚盖了没多久的木屋,被打得跟筛子似的,到处是窟窿,木屑和尘土飞扬。
“队长!顶不住了!撤吧!”独眼龙连滚带爬地挪到顾慎之身边,胳膊上一道血口子还在往外冒血,看着触目惊心。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吓坏了。
顾慎之眯着眼往对面山坡瞅,隐约能看见乡亲们撤退的影子,像一群受惊的鹿,正慌不择路地往密林深处钻。再回头,敌人离着也就几十步了,嗷嗷叫着,脸上的狰狞都快看得清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像被逼到墙角的狼。“再顶两分钟!”他咬着牙说,“给胡大他们争取点时间,让乡亲们跑远些!”
“大壮!手榴弹!”顾慎之吼了一声,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
大壮趴在旁边的草窝里,听见喊声,赶紧摸出腰里的两个边区造手榴弹,使劲扔了过来。“接着!”
顾慎之伸手接住,冰凉的铁壳子上还沾着大壮的汗。他掂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耳朵仔细听着敌人冲锋的脚步声,心里默数着数。一、二、三……
就趁现在!
他猛地从树后探身,胳膊抡圆了,像扔铁饼似的,把两枚手榴弹一前一后甩了出去。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两道弧线,准确地落在敌群中。
“轰隆!轰隆!”
两声巨响在敌群里炸开,跟闷雷滚过似的。硝烟裹着碎肉和泥土,“呼”地腾起老高,暂时把敌人的冲锋势头压了下去。几个没来得及躲避的鬼子和伪军被炸得飞了起来,惨叫着落下。
“撤!”顾慎之扯着嗓子喊,自己先猫腰冲了出去。
断后的几人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放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飞,打在树叶上,“簌簌”落了一地。顾慎之的左腿旧伤隐隐作痛,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丝毫不敢放慢速度,因为他知道,身后的敌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赵佳贝怡和山杏正架着一位老婆婆往树林挪。老婆婆的腿不利索,走一步晃三下,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的鸡……我的鸡还没喂呢……”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鬼子“嗷嗷”的怪叫,像催命的唢呐。赵佳贝怡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嗓子眼都发紧,可手里的劲不敢松,死死搀着老婆婆的胳膊。她的手心全是汗,把老婆婆的衣服都浸湿了。
“快了大娘,进了林子就好了!”她嘴里安慰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后瞟。
就这一眼,心“咯噔”沉到了底。
营地方向,黑烟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越来越浓,把日头都遮了半边。火苗舔着木屋的屋顶,“噼啪”作响,能隐约看见他们辛辛苦苦盖起来的家,正一点点被火吞掉。那片刚结了小土豆的菜地,那间她熬药的棚子,还有孩子们在底下嬉闹的老槐树……全都裹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
“快走!赵医生!”山杏拽了她一把,声音带着哭腔,“别回头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赵佳贝怡咬着牙,把眼眶里的热意憋了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哭能把家哭回来?不能。得活着,活着才有指望夺回来!她使劲搀着老婆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里钻,树枝划破了她的胳膊,她都没感觉到疼。
一进林子,光线“唰”地就暗了下来。参天的古树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洒下几块亮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暂时隔绝了外面的硝烟和枪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慎之和断后的队员追上来了。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一瘸一拐的,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显然是旧伤又犯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清点人数!”顾慎之喘着粗气喊,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发飘,“看看少了谁!”
胡大从前面跑回来,手里拿着根树枝,一边点一边数,声音发颤:“老的小的都在……赵医生、山杏也在……独眼龙、大壮……”
数到最后,他的声音顿住了,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柱子呢?”顾慎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没看见那个总是乐呵呵的年轻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祥的预感,“谁看到柱子了?!”
一个半大的小子“哇”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地说:“柱子哥……柱子哥为了引开鬼子,往西边跑了……好多鬼子追他……他让我们先……先撤……”
西边?
顾慎之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幸亏独眼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的拳头“咯吱”一下攥紧了,指节白得吓人,青筋在额头突突地跳。所有人都知道,西边是悬崖!那地方除了一条窄得能掉下去的小路,就是深不见底的沟,根本没地方躲!
赵佳贝怡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她想起柱子,那个憨厚的小伙子,总是抢着干重活,挑水劈柴从不含糊。记得有一次,她在山上采药崴了脚,是柱子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回营地,累得满头大汗,却还笑着说:“赵医生,你太轻了,跟拎只兔子似的。”
还有在矿洞里,他死死拉着绳索,胳膊都勒出了血,硬是把他们一个个拉了上来。他学认字时,拿着树枝在地上写“胜利”,写得歪歪扭扭,却笑得一脸灿烂,说:“等胜利了,我就回家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可现在……
丛林深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啪……啪……”,隔着茂密的树叶,听得不太真切。那枪声很孤单,很微弱,像濒死的挣扎。
然后,就没声了。
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的枪声更让人害怕。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谁也没说话。树叶的“沙沙”声,鸟儿的鸣叫,全都消失了。只有每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那压在心头的、喘不过气的悲伤。
柱子的结局,谁都明白,可谁也说不出口。
顾慎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却没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然,像结了冰的河面。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草木的腥气,还混着淡淡的硝烟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走!”他哑着嗓子下令,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去备用汇合点!”
他转过身,拄着从地上捡的粗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带头往密林更深处走。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孤挺,又格外沉重。每走一步,他左腿的裤管都会渗出更多的血,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印。
赵佳贝怡扶着老婆婆,默默地跟在后面。老婆婆似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再念叨她的鸡,只是木然地被搀扶着,眼神空洞。山杏红着眼圈,紧紧跟在赵佳贝怡身边,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西边的方向,眼里满是不舍和恐惧。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最后一点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血。林子里越来越暗,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响,沉重而压抑。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哭泣。
赵佳贝怡想起了柱子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情景。那天,他拿着一个刚熟的野果,塞到她手里,笑着说:“赵医生,你尝尝,可甜了!等打完仗,我带你去摘更多好吃的!”
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野果的甜味,可那个送野果的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的黄昏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慎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周围沉默的乡亲们,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让这些牺牲变得有意义。总有一天,他们会夺回属于自己的家园,会让那些侵略者付出代价!
夕阳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后,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整个山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枪响,提醒着他们,战斗还没有结束,苦难还在继续。
这个黄昏,被血和离别染得稠稠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疼。但在这片疼痛的土地上,一种坚韧的力量,也正在悄悄凝聚。就像石缝里的野草,即使被巨石压着,也会努力地探出头,向着阳光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