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沉甸甸的物资回到望北坡时,太阳早已落山,夜幕悄然降临。此刻的天空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所笼罩,只有微弱的星光透过云层洒下些许光亮。
顾慎之艰难地拄着拐杖,每走一步都显得十分吃力。额头的汗水如断线的珍珠般不断滚落,沿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流淌而下。
双腿更是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时不时还传来阵阵抽筋的剧痛,但他甚至来不及咽下一口唾沫润润干裂的喉咙,便扯开嘶哑的嗓音高声呼喊起来:
胡大、独眼龙、山杏都赶紧到木屋这边来啊!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大家!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在空中炸响,并迅速传遍整个山坡。其中蕴含的焦急之情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没过多久,那些平日里备受尊敬和信任的核心骨干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汇聚于这间破旧不堪且四处漏风的小木屋内。
屋内空间狭窄异常,众人只能紧紧相拥而立,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昏黄摇曳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每个人影投射在斑驳不平的墙壁之上,犹如跳着一场诡异而扭曲的舞蹈。
“还有这个。”胡大献宝似的把金条掏出来,在灯底下这么一晃,黄澄澄的光刺得人眼晕,“组织给的经费,够咱买老些粮食了!”
“这是……金子?”山杏的声音都发飘,长这么大,她就没见过真金。
“先别高兴太早。”顾慎之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把那点热乎气全浇凉了,“鬼子要来了,大部队,一个旅团。”
他把老周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尤其咬重了“大规模扫荡”“梳篦战术”“三光政策”这几个词,末了补了句:“还可能用毒气。”
屋里瞬间就冷了,连油灯的火苗都像是缩了缩。胡大脸上的笑僵住了,拳头“咔吧”一声攥紧,指节发白:“狗日的小鬼子!这是赶尽杀绝啊!就不让咱喘口气!”
独眼龙的独眼瞪得溜圆,嗓门都劈了:“一个旅团?那得好几千人吧?咱这望北坡就巴掌大,藏不住啊!”
“不止藏不住。”顾慎之挪到墙角,把那张画在麻布上的地图铺开,用拐杖指着,“老周说,他们会像梳头似的,一片一片搜,还会把山围死了往中间挤。毒气那玩意儿,沾着就完蛋,咱这点家当,防不住。”
最后那句“防不住”,像块冰坨子,砸得每个人心里发颤。谁都知道毒气的厉害,那是能把一村人悄无声息弄死的狠东西。
山杏的脸白得像纸,声音带着哭腔:“那……那咋办啊?跟他们拼了?”
“拼个屁!”胡大爆了句粗口,可没多少底气,“咱就这几条枪,几十号人,够人塞牙缝不?硬拼就是送死,还得把王大爷、小石头他们都搭进去!”
是啊,队伍里不光有能打的,还有快七十的王大爷,腿伤没好的柱子,才六岁的小石头,还有好几个带娃的妇女。真拼起来,一个都跑不了。
“队长,那是打还是走?”独眼龙追问,声音里带着急,额头上的青筋都跳出来了。
顾慎之没立刻答,眼睛盯着地图上北边那片空白——那里没画地名,就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代表着没人敢进的原始森林。“上级说了,保住人最重要。硬拼,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的拐杖重重敲在北边的空白处,发出“笃”的一声:“老周让咱往这儿走,进原始林区。那儿山高林密,鬼子的大炮、卡车开不进去,重装备没用。咱能跟他们绕,耗死他们。”
屋里静得能听见喘气声,没人说话。
谁不清楚原始森林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啊!那里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荒野之地,既没有道路可以行走,也找不到任何食物来源。
不仅如此,这里到处都是凶猛残暴的野兽,比如黑熊和野狼等;更要命的是,这片森林里还有许多深陷其中便难以脱身的泥泞沼泽地呢!
每到夏季来临的时候,那些数不清的蚊虫更是多得令人毛骨悚然,它们甚至能够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给活活地抬起来飞走;而一旦进入冬季,则又会冷得让人受不了,仿佛连人的耳朵都会被直接冻结脱落一般。
这样恶劣至极的环境条件,比起传说中的野人岭还要艰苦好几倍呢!所以说,如果有人胆敢贸然闯入这片原始森林之中去冒险闯荡一番的话,那么最后究竟能否成功存活下来,恐怕完全就要取决于老天爷是否愿意眷顾此人并且赏赐给他一线生机了吧!
可是咱们那些善良淳朴的乡亲们该怎么办呢?
此时此刻,山杏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悲伤情绪了,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中开始不断地涌出晶莹剔透的泪水来,并顺着脸颊缓缓流淌而下,最终重重地砸落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背上。
您看看王大爷吧,他现在已经虚弱得根本迈不开脚步向前走动一步了;再瞧瞧柱子那个可怜孩子呀,他的双腿依然肿胀得厉害呢;还有那个可爱天真的小石头弟弟哦,他如今的个头仅仅只有我的腰部那么高而已像他们这样子羸弱不堪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承受得了如此艰难困苦的处境呢?”
“走,肯定得走。”他抬起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透着股子决绝,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但不能瞎走,得有章法,一步都错不得。”
他开始分派任务,一条一条,说得清楚利落:
“第一,所有人都动起来,收拾东西。只带三样:能填肚子的、能治伤的、能打鬼子的。锅碗瓢盆、破衣裳、没用的柴火,能藏的挖个坑埋了,能烧的就烧干净,别给鬼子留一点念想,让他们猜不出咱往哪走。”
“第二,胡大,”他看向胡大,“你挑三个认北山路的,现在就出发,往北探路。找条能走车(指手推车)的道,避开鬼子可能来的方向,再瞅瞅有没有能歇脚的山洞、背风的林子,记清楚了,回来画个草图。”
胡大重重点头,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放心!我天亮前准回来!保证把路摸得明明白白!”
“第三,独眼龙,”顾慎之转向独眼龙,“你带几个人,弄点伪装。扎几个草人,穿上咱的破衣裳,在窝棚那儿支着;烧点湿柴,让它冒烟,看着像有人做饭。再在路上埋点土雷、绊马索,多弄几处,能拖他们一时是一时。”
独眼龙拍着胸脯,独眼里闪着光:“这活儿我熟!保证让小鬼子踩了狗屎,哭都找不着调!”
“第四,”他看向赵佳贝怡和山杏,“赵医生,你和山杏辛苦点。把新到的药分分,磺胺片一片一片数清楚,用油纸包好,写上咋吃;
纱布剪成小块,跟酒精棉球、止血粉一起包成急救包,多弄点。再给伤员查查,谁能走,谁得人抬,心里有个数,早做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赵佳贝怡点头,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我明白,保证弄好。”
“最后,”顾慎之扫了一圈,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每个人的脸,“岗哨加三倍,往外扩五里地!
白天看烟,晚上看火,听见枪响立马放信号。一旦发现鬼子动了,咱就按计划撤,一秒都不能等,多等一秒就多一分险!”
“是!”众人齐声应着,声音里有紧张,有害怕,可没一个说孬种话。
命令一下,望北坡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就活了。
男人们扛着锄头,把刚长出苗的菜地刨了,土埋严实了;把搭的窝棚拆了,木头劈碎了,塞进山洞深处;
女人们坐在石头上,缝补着破衣裳,把炒干的玉米面、野菜团子装进小布袋,往怀里塞,往孩子背上捆;
孩子们被大人拉着,乖乖地把捡的柴火堆到一起,没人打闹,没人哭闹——那股子山雨欲来的紧张劲儿,连六岁的小石头都感觉到了,紧紧攥着娘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懂事。
王大爷拄着根磨亮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帮着搬石头堵洞口,嘴里念叨着:“别怕,咱山里人,啥苦没吃过?鬼子再凶,也撵不上咱的腿,钻不过咱的林子。”
柱子拖着伤腿,坐在树底下,帮着独眼龙削木刺做绊马索,额头上全是汗,却咧着嘴笑:“等进了林子,咱就跟鬼子玩捉迷藏,冷不丁放一枪,打他们个屁滚尿流!”
赵佳贝怡的临时药房里,油灯亮到后半夜。她把磺胺片倒在石板上,一片一片数,数三遍才包起来;
把雪白的纱布剪成巴掌大的块,和酒精棉球、止血粉一起塞进粗布包,系成一个个急救包;
最金贵的盘尼西林菌种,她用棉花裹了三层,再塞进贴身的小布袋里,系在腰上——这玩意儿比命还金贵,丢了就是罪人。
山杏在旁边帮忙递东西,眼泪一滴滴掉在纱布上,赶紧用袖子抹掉,抽着鼻子问:“赵姐,咱……咱能走出去不?那林子听着就吓人。”
赵佳贝怡抬起头,望向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山。夜色里,原始森林像个张着大嘴的巨兽,蹲在那儿,等着他们进去。
“能。”她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只要人在,队伍在,就一定能走出去。”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像在打战。
望北坡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脚步声,还有远处岗哨低声的问答:“啥情况?”“没动静,放心。”
山雨欲来风满楼。
每个人都知道,一场硬仗要来了。不是跟鬼子面对面拼枪,是跟老天爷抢命,跟鬼子的铁蹄比快,跟那片吃人的原始森林较劲。
但没人说要留下,没人说要投降。
就像坡上的野草,就算被狂风暴雨压弯了腰,根还在土里扎着,等雨一停,照样往上冒,绿油油的,犟得很。
顾慎之站在坡顶,望着北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烟袋锅子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知道,这一路,难。
难也得走。为了这些跟着他的人,为了组织的托付,为了把鬼子赶出去的那天——哪怕那天还远得很,也得朝着那个方向走。
风更紧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吹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狼嚎,悠长又瘆人,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