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心中那片因女儿而起的、名为【岁月静好】的温暖海洋,在方廷皓话音落下的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流彻底冻结。
他将怀中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女儿轻轻交给身旁的尹恩秀,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已然恢复了【元之境】的深邃与平静,仿佛两颗包容了星辰生灭的古老恒星。
他接过数据板,指尖的温度似乎都随之降了几分。
数据板上,并非寻常的文字报告,而是一副实时滚动的银河星图。星图的边缘,数十个曾经被“归一会”荼毒过的文明坐标,正被一种不祥的、象征着【恐惧】与【死寂】的暗红色迅速侵染、同化。
这暗红色的蔓延,并非军事入侵的线性推进,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如同癌细胞扩散般的同步闪烁。
在星图之下,是一份来自“银河守护者联盟”的最高等级紧急报告,报告的发起方,正是那个以纯粹逻辑为核心的水晶生命文明。
“播放影像。”苏砚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方廷皓手指轻点,一段全息影像在三人面前展开。
画面中,一颗曾经光芒万丈、被水晶生命们视为“逻辑之源”的巨大蓝色恒星,正在以一种远超自然规律,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生命法则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它的光,不再是温暖的、充满活力的,而是变得浑浊、衰败,仿佛一个垂暮老者的呼吸,微弱而无力。
影像中,能看到无数水晶生命体组成的舰队,徒劳地环绕着他们的母星。他们发射出蕴含着庞大能量的光束,企图为恒星“充能”,但那些能量光束在接触到恒星外层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被那片死寂的“衰败场”彻底吞噬,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影像的背景音里,不再是水晶生命体那种符合逻辑的、如同和弦般的交流,而是一片嘈杂、混乱、充满了【逻辑悖论】的尖锐杂音。面对这种违背了宇宙基本物理法则的现象,这个以逻辑为根基的文明,其社会秩序与集体意识,正濒临崩溃。
他们的世界,正在死去。而他们,却连“凶手”是谁,都无法定义。
苏砚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看那令人心悸的影像,而是将自己的【元之境】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顺着那份来自遥远星系的求救信号,瞬间跨越了无尽的空间,延伸到了那片垂死的星域。
刹那间,一股无比熟悉,却又让他厌恶到极点的气息,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
那不是生命的气息,也不是任何能量的波动。
那是一股……道之残响。是“皇者”那条偏执到极致的【终结】之道,在与他的【人间之心】最终碰撞后,溅射到宇宙深处的一缕……剧毒的残渣。
苏砚瞬间明白了。
皇者虽死,但他那扭曲的“道”,如同一种无法被自然降解的放射性物质,在宇宙中某些曾经被他力量侵蚀过的、最为脆弱的节点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这些“宇宙伤痕”,本身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它们只是在遵循着皇者之道的本能——加速其所在区域的一切“熵增”,让秩序走向混乱,让生命走向死寂,让一切,都归于“终结”。
这不是一场有预谋的攻击,而是一种宇宙级别的“癌症”。癌细胞不会思考,它只会疯狂地、无止境地复制与吞噬。
联盟的科技武器对此毫无作用,任何形式的能量注入,都只会被这“伤痕”当做养料,加速其吞噬与扩散的过程。
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向他——这位曾经正面击溃并净化了“皇者”之道的存在,求助。
一股久违的沉重感,再次压上了苏砚的心头。他原以为,那场决战之后,他为这个世界赢得了永恒的和平。他可以放下守护者的重担,安心地当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去享受他用战斗换来的每一寸阳光。
却没想到,战斗的余波,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漫长与阴险。
他不再是单纯的守护者,现在,他还需要去扮演一个“宇宙医生”的角色,去为这个被皇者留下了永久创伤的宇宙,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清创手术”。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坚定地握住了他。
尹恩秀抱着女儿,走到了他的身边,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只是用那双清冷的、却永远倒映着他身影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在说:无论你要去哪里,无论你要面对什么,我们一起。
苏砚心中的沉重,被这无言的【信赖】与【支持】瞬间冲淡。他反手握紧了妻子的手,点了点头。是啊,他不是一个人。
“嗯。”苏砚应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那片星图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可以去。
他必须去。
为了怀中的女儿,为了身边的妻子,为了这片他深爱的人间。
就在这肃穆凝重的氛围中,一个稚嫩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直被尹恩秀抱在怀里,安静地听着大人们谈话的苏念安,此刻正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与【同情】。
她轻轻拉了拉苏砚的衣角,用她那软糯的声音,小声问道:
“爸爸,那颗星星……是生病了吗?”
“它是不是很难过呀?”
“我们……我们可以去唱歌给它听,让它开心起来吗?”
童言无忌的话语,如同一道创世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苏砚脑中那片名为“如何对抗道之残响”的沉重迷雾。
唱歌?
开心?
苏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脑海中,原本正在以超光速推演着亿万种复杂的能量对抗模型、法则湮灭公式、道之本源对冲方案……这些宏大、冰冷、正确的方案,在女儿这句最纯粹、最简单的话语面前,轰然崩塌,碎裂成漫天无用的尘埃。
他,【人间情绪收藏家】,元之境的至尊,在面对这场情绪引发的灾难时,竟然下意识地摒弃了自己最强大的武器,而去思考那些“皇者”更擅长的领域。
一个他从未想过,一个任何逻辑推演都无法得出的,疯狂而又绝妙的念头,轰然在他心中炸开。
对啊……
用【悲伤】来对抗【悲伤】,只会得到更深的【绝望】。
但如果……用【喜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