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李守中为人清廉、治学严谨,为人公正严肃,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
没想到,眼里揉不得沙子,却能揉得下外孙!
他这是在给孙子贾兰铺路呀!要给贾兰营造一些名声,准备托举他。
贾政心里既感动,又感慨万千。
外公尚且做到如此,我这亲爷爷平日照顾的还是太少了。
“好!好诗!好气魄!好境界呀!”
贾珍突兀的一声大叫,声音尖锐打破了沉寂,声音里带着一些戏谑的音调。
“兰哥儿这诗,气象万千、雄浑阔大,这份阅历和胸襟令人震惊。
这‘铁砚磨穿’、‘功名过眼’、‘诗骨撑身’这样瑞智磅礴的词句,没有几十年的函养功夫,是写不出来的吧
今天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如此豁达豪迈、雄浑老练的诗词,竟然是幼童所写。”
私塾内一片沉寂,众子弟成熟一点的都听出来,贾赦、贾珍明着是夸奖贾兰的诗词,却是句句暗含褒贬,他们不相信这样的作品竟然是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
贾兰这小小的身影挺立在面前,神情倔强又坚毅。
这神情和那个自己宠溺一生,却薄命早夭的珠儿何其相似。
贾政眼睛湿润了,他的心变得柔软,恍惚间又回到了过去,当年的珠儿同样拼命苦读,也是在这私塾里自己过来看他,珠儿倔强又要强上进的模样。
中年丧子锥心之痛又有谁能懂?
这一刻的恍惚回忆,爱怜、伤感、怜惜、痛心之情如排山倒海般再次袭来。
眼前这孩子倔强又自强的模样,和当年珠儿那孤傲要强的样子一模一样。
向来孤傲清冷的贾政,此时伸出手,温柔的抚摸着贾兰清瘦的肩膀。
“好孩子,有志气,这诗写的好,‘孤灯残卷五更天’何等励志,有你当年父亲的志气和心性。
别人写不出来的诗,兰哥儿你写出来一点都不奇怪。
毕竟,当年你父亲如你这般大的年纪,那也是豪情万丈、志存高远的人物。
我相信你必然能蟾宫夺桂、科举取士,实现你父亲当年未竟的事业和心愿。”
这贾政向来温厚宽容,生性恬淡,对家族之事争权更是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平常和贾赦有所争论也只是淡然一笑,但这一次他却果断站了出来。
当他们质疑孙子贾兰的时候,这贾政没有象往日一样宽厚随和,微微一笑。
却是罕见的挺身而出,偏袒贾兰。
贾珍愣了一下,没想到向来躬敬随和、讲究尊卑秩序的老二,今天为了贾兰,竟然如此强硬。
他脸上挂着懒懒的笑容,面对罕见强硬的二叔,也不愿为这个事情弄得尴尬。
不过终究是憋着心中一肚子怒火,这二叔有贾母偏袒呵护,弄的关系太僵不好收场。
不好和二叔把关系弄得太僵,但今天这口气必须要出,收拾不了二叔,这贾代儒难道还不能收拾吗?
今天他处处掣肘,偏袒过于明显,让自己不舒服、自己也要让代儒不舒服。
好好敲打他一下,让他清醒的意识到,这贾家真正当家作主、承袭爵位的人究竟是谁?
贾珍还没出手,贾赦已经懂了他的意思,嘴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慵懒又鄙夷的看向贾代儒亲哥哥家的孙子——贾珅。
“该你了,珅哥儿!”
哈哈哈……
吱吱吱……
嘻嘻嘻……
私塾内响起一片看热闹的嬉笑声,刚才提的无论是宝玉、还是贾兰。
这可都是贾家最内核的嫡系人物,这帮偏房远族的人,哪里敢放肆。
更何况又当着家主长辈的面,他们就算再嫉妒不忿,也绝对不敢当着家主的面表现出嘲讽鄙夷的情绪。
可这贾珅不一样,都是偏房远族,都是生活困窘,更何况这贾珅母亲早亡,幼时丧父,只靠爷爷含辛茹苦养大。
家境比自己这些人还要差,笑话他毫无心理负担。
再者说了,这贾珅对诗词一道生疏薄弱,水平更是弱的一塌糊涂,谈到诗词,这贾珅也只配当笑料罢了。
听到子弟们嗡嗡的嘲笑声,贾赦满脸得意,眼睛里闪铄着捉狭得意的光芒。
代儒满脸无奈,有些不忍的看着贾珅。
这孩子心性纯良,自小就在私塾里长大,对诗词一道并不擅长,当众让他作诗,不知要闹出何等的笑话。
今天过后,只怕要成为这帮子弟一辈子的笑料。
贾政见私塾内乱哄哄的场景,子弟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奚落,心中更是有些不满。
这大房做事实在不讲究,视导督学是过来鞭挞子弟学习、勉励他们上进的。
岂能如此儿戏,拿子弟戏谑玩耍,对于基础薄弱的子弟,善言抚慰就可以。
让他们公然出丑、这就偏离督学的宗旨了。
贾环阴戾着脸压制着怒气。昨天自己熬了半夜本想今天大放异彩,可无论是代儒,还是父亲贾政,都没有把关注的眼神放在自己的身上。
自己也是荣国府的二爷好不好,可为什么好事都是宝玉的?
甚至连这没父亲的贾兰也受到特殊照顾,为什么偏偏忽视了自己,自己才是更需要照顾的那个人呀。
先前看着宝玉和贾兰受到众人交口称赞,越发衬托自己黯然失色、孤单可怜。
不过自从大伯贾赦捉狭的让贾珅作诗,贾环阴霾的脸色终于璨烂得意起来,终于发现还有比自己更倒楣的货色要丢人现眼。
想到得意的地方,他咧着大嘴哈哈大笑。
嘎嘎嘎嘎嘎嘎……
尖锐的嘲笑声瞬间引爆了沉闷的空气,众人受到感染,也是揉着肚子尖声嘲笑。
笑声过后,众人慢慢的却感觉气氛好象有些不对。
这个贾珅表现的太反常了,没有象往常一样尴尬拘谨,更没有徨恐不安,反而是镇定自若的走向台前。
众人看的有些呆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贾赦也觉察出有些不对,他原本是想打压贾珅,让这小子显现出尴尬又徨恐不安的狼狈样子,借此来压制贾代儒,没想到这个贾珅装神弄鬼。
谁允许他这么装逼了?
贾赦坐在椅子上懒洋洋的冷笑一声,目光斜晲的看向贾珅,声音里都是寒气。
“珅哥儿,听说你整天还在苦练武道,打熬筋骨。
如今什么世道,重文抑武就不说了,勋贵家族待遇都在断崖式下降,你还妄想着凭借军功出人头地,
开国都已经多少年了,就别再做这个梦了。
如今读书才是正道,才是最体面的事情。
如今哪个勋贵家族不是鼓励子弟读书考科举。
你倒好,还在闭着眼天天打拳练武,一点正事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