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鸡叫刚落，张定远还站在高坡上。他手里的短刀仍插在土里，火光映着他的脸。营地的火势小了，但烟还在升。他正盯着南门方向，传令兵快步跑来。
“将军，南门哨兵发现有人靠近。”
张定远眉头一动。他没说话，转身就走。刘虎立刻跟上，两人一路走向前沿。夜风带着焦味，地上满是灰烬和残木。他们走到南门时，几个士兵正围住一个黑影。
那人跪在地上，穿的是倭寇的衣服。脸上有伤，手脚却干净。张定远蹲下来，拿起火把照他的脸。这人抬头，眼神不躲。
“你是谁？”
“我是运粮的。”声音低，但清楚。
刘虎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你一个倭寇，半夜过来，想骗谁？”
张定远抬手，刘虎收刀。他绕到那人身后，仔细看他的脚。鞋底没有泥，走路也不像长途奔逃的样子。他回到前面，盯着对方眼睛。
“你说你是运粮的，那我问你，前天夜里，你们粮车停在哪？”
那人没迟疑：“东南角，靠山墙。三辆并排，中间那辆轮子坏了。”
张定远心里一震。那天火攻时，他确实看到三辆粮车堆在一起，中间一辆歪着。当时他还以为是逃跑时撞的。现在听来，不是巧合。
他又问：“你们粮仓地底，藏了什么？”
那人咬牙，声音压得更低：“火药。三百包，埋在窖底。山本下令，只要明军占了粮仓，就点引线，同归于尽。”
张定远瞳孔一缩。他想起火攻时的声音。别的地方炸得响，粮车那边却闷，像是土层塌了。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正是火药被掩埋后的爆燃声。
他挥手，让刘虎退后几步。自己蹲下，盯着这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愿死。”那人声音发抖，“我们都是干活的，命不值钱。山本说要毁粮，还要炸死占仓的人。可那底下也有我们的兄弟守着。他不怕死，我们怕。”
张定远沉默片刻。他记得这人。夜袭时俘虏了一批倭寇，其中有个瘦个子，在劳役队搬过水桶。低头做事，一句话不说。当时就觉得他不一样。
“你回去过？怎么出来的？”
“换岗时混的。他们乱，没人点数。”
张定远站起身。他看向刘虎，点了下头。刘虎会意，让人把这人带去后营，单独关好。不准见人，也不准饿着。
他自己转身往主营走。路上一句话没说。进了帐子，立刻铺开地图。手指划到粮仓位置，停住。
他知道山本多疑。这种事，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一定会派人查。要是发现火药还在，那这计就白设了。要是发现没了，就会怀疑内鬼。不管哪种，都会动摇军心。
他必须动手。
天快亮了。他叫来刘虎，挑了十个最稳的兵。找来倭寇的衣服，每人一套。又准备二十袋沙土，外层裹上麻布，看起来和粮袋一样。
“你们扮成运粮队，今天黄昏进去。”
“进哪？”
“粮仓。”
刘虎一愣。“那地方还有人守。”
“所以要像真的。”张定远说，“低头走路，别看岗楼。有人问，就说‘运粮’。动作慢点，别慌。”
“要是查呢？”
“不会查。”张定远摇头，“昨天刚烧过，他们忙着清场。交接班的时候最乱。我们就在那时进去。”
计划定好，人开始准备。张定远亲自检查每个袋子。沙土要干，不能潮。袋子缝口要结实，不能漏。他还让人在粮仓附近安排两队弓手，藏在废屋后，随时接应。
黄昏到了。刘虎带队出发。十个人背着粮袋，走在通往敌营的小道上。天色昏暗，风从海边吹来。他们低着头，脚步一致。
第一道哨卡在望。一个倭寇头目站在路口，手里拿着长枪。
“口令！”
刘虎停下。队伍也停。
“运粮。”他说。
那人扫了一眼。看到是熟面孔打扮，又看到粮袋，没再问。挥挥手，放行。
刘虎带队继续走。心跳加快，但他脸上不动。第二道岗更近了。这次有两个哨兵，正在换班。一人懒洋洋靠在墙边，另一人打着哈欠。
他们走过时，那人看了眼，没说话。
终于到了粮仓后院。四面围墙还在，大门半塌。院子里堆着焦木。他们绕到侧墙，找到地窖入口。一块石板盖着，边上插着半截火把。
刘虎打手势。四人上前，轻轻挪开石板。下面是一条斜道，通向地下。他们一个接一个下去。
窖里很黑。空气闷。靠墙摆着一包包东西，用油布盖着。刘虎摸过去，掀开一角。里面是纸包，写着日文标记。他点头。就是火药。
四人开始搬。把火药包悄悄运上来，放进带来的空袋子里。再把沙土包放下去，原样摆好。最后盖上稻草，合上石板。
一切做完，他们正要离开。突然，一人踢倒旁边木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刺耳。
岗哨那边有了动静。
刘虎立刻拔刀，砍断旁边马厩的绳子。一匹马受惊冲出来，撞翻两个杂物箱。他大喊一声，用倭语叫道：“畜生！别跑！”
岗哨的人探头看了看，见是马闹事，骂了一句，回去了。
刘虎带队迅速撤离。十个人按原路返回。走出两里地，确认安全，才松口气。
他们回到主营时，天已全黑。张定远正在帐中等。刘虎进来，右臂有擦伤，衣服破了口子。
“成了。”他说，“火药全换了，上面盖了草，看不出。”
张定远点头。他让人给刘虎包扎，又叫来探马。
“盯住粮仓，有人进去就报。”
接下来三天，没人轻举妄动。第四天清晨，探马飞马来报。
“将军，倭寇进粮仓了！五个人，带铁钎，挖地窖！”
张定远立刻登上高台。远处粮仓方向，尘土扬起。一会儿，探马又来。
“他们挖开了！发现全是沙土！领头的摔了铁钎，骑马跑了！”
帐中一片静。张定远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炭笔。他在地图上的粮仓位置画了个圈。
当天夜里，倭营传出吵闹声。第二天早上，巡逻的频率降了。有俘虏说，昨晚杀了两个人，说是泄密的。
张定远听完，冷笑一声。
“火已经烧起来了，不用我们点。”
他坐在帐中，看着地图。手指慢慢划过敌营各处。粮仓、主帐、炮位、水源。每一处都记下了变化。
刘虎进来复命。伤已包好，站得笔直。
“人回来了，都没事。”
“去休息吧。”张定远说。
刘虎走后，帐中只剩他一人。他拿起炭笔，在粮仓边上写了一个字：“空”。
外面传来脚步声。传令兵进来。
“将军，西面小队回报，逃走的信使过了河，被截住了。东西全拿回来了。”
“拿来了？”
“在门外。”
张定远放下笔。“带进来。”
传令兵抱着一个布包进来，放在桌上。解开一看，是几卷纸。一张地图，一本账册，还有一封信。
他先打开地图。上面标着各处据点，兵力分布。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个红点——正是他们刚换掉火药的那个粮仓。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他凑近看。
字是倭文，但意思清楚：
“若失此仓，必有内鬼，先清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