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浮现片刻后,渐渐隐去。
罗弈撑著膝盖,擦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地看向尹纤晗,目光极其复杂。
刚才那千钧一发的危机,若非她的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新人
“谢谢。”他沉声道,声音还带着激战后的沙哑。
“你怎么知道用镜子?”
尹纤晗的心脏仍在狂跳,腿有些发软。她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小声道:“猜的。管家一直强调凝视,我就想这个阴影也许镜子有关”
这个解释依旧勉强,但此刻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罗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本仿佛沉睡了的日记。
“规则一看来窥探秘密本身就有危险。”他声音凝重。
而他们都明白,触犯了规则,意味着夜晚,恐怕不会平静了。
但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那么
暗红色的日记静静躺在那里,尹纤晗伸手过去将它拿起,此时的戒指毫无反应
没有危险。
罗弈接过日记,指尖传来皮质封面的微凉触感。
前面大部分纸张泛黄脆化,字迹模糊难辨,唯有最后几页,墨色如新,仿佛刚刚写就。
字迹从工整优雅逐渐变得狂乱潦草,仿佛执笔之人的理智正被一寸寸吞噬。
天气晴好。一位陌生的年轻绅士乘着华丽的马车来到了我们这座偏僻的小镇。
他自称阿什顿,来自一个遥远的、我从未听说过的古老家族。他穿着精致的黑色丝绒外套,纽扣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的谈吐优雅,眼神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忧郁,与镇上那些粗鲁的农夫和斤斤计较的商人们截然不同。
他住进了镇上最好的旅馆,据说要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真奇怪,谁会选择我们这种地方休养?
主日礼拜。阿什顿也来了,安静地坐在最后排。他并未参与祷告,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彩绘玻璃投下的光斑。
散会后,我听见神父拦住他,低声说著什么,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有一丝贪婪?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只隐约捕捉到奉献、虔信、光明神的眷顾之类的词。阿什顿少爷只是微微摇头,嘴角似乎挂著一丝冷淡,了然的微笑。
神父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下午,母亲从集市回来,忧心忡忡地说,神父告诫大家,这位新来的贵族身上带着不洁,他的气息会玷污土地,惹怒光明神,让庄稼枯萎,让牲畜遭殃。
荒谬!可我看见母亲眼中真切的恐惧。
不过两个月光景。镇上的人看阿什顿少爷的眼神全变了。
曾经的好奇与一点点对贵族的敬畏,如今全化为了赤裸裸的厌恶与恐惧。孩子们被他绯红色的瞳孔惊吓,说那是恶魔的眼睛。
但我明明觉得那颜色很美,像最深的葡萄酒。女人们在他经过时会紧紧拉住自己的裙摆,仿佛沾上他扬起的尘土都会带来厄运。
男人们则聚在一起,用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咒骂,说自从他来了之后,井水变苦了,收成也似乎不如往年。
今天,我看见他站在广场中央,阳光猛烈,他却像一座孤寂的冰雕。他拦住一个相熟的旅店伙计,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都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做了什么?”
那伙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跑了。阿什顿少爷就那样站着,很久很久。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个被遗弃的囚徒。我的心莫名地抽紧了。
冷,彻骨的冷。镇民们的低语和排斥终于发酵成了公开的敌意。
他们聚集在教堂前,举著草叉和火把,要求神父净化这片土地,要求将带来黑暗与不幸的异类驱逐出去。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狂热的脸,我几乎认不出那是平日里和善的邻居。神父站在高处,语气沉痛,眼神却闪烁著某种胜利的光芒。
他说,这是光明神的旨意,是为了保护大多数信徒的安宁。阿什顿少爷没有出现。他把自己关在旅馆顶层的房间里,窗帘紧闭,像一座自我封印的坟墓。
他们明天会去“请”他离开。用暴力的方式。我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恐惧。
他们看不见自己此刻的嘴脸,比任何传闻中的黑暗都要丑陋。
他还没走。奇怪,旅馆老板竟然顶住压力让他继续住着。或许钱真的能通神,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偶尔在深夜看见他房间的烛火还亮着。
窗上映出他来回踱步的剪影,动作急促,显得异常焦躁。他几乎不再出门。食物由老板亲自送去门口。
镇上关于他的谣言越发离奇恐怖,说他以蝙蝠为食,说他会在月光下与影子对话。人们看那扇窗户的眼神,厌恶之中,又添了浓重,病态的好奇。
他们一边恐惧,一边又忍不住去窥探,去想象。那种凝视,几乎有了实体,粘稠,冰冷,令人作呕。
我看见他了。就在黄昏时分,他快速穿过小巷,似乎想去镇外的墓园。我险些没认出他。
他瘦得脱了形,昂贵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久病未愈。最骇人的是是他的眼神。
不再是忧郁,而是一种极度警惕、极度敏感的惊惶。
他不停地四处张望,肩膀紧缩,仿佛空气中充满了看不见的尖针,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在害怕什么?是怕镇上的人?还是怕别的什么东西?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他吗?那些目光那些日夜不曾停歇的、充满恶意的目光它们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什么?
不对劲。很不对劲。
镇子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着。牲畜偶尔会无缘无故地惊厥,夜里的狗吠得格外凄厉。
有人声称在阿什顿少爷的窗外看到了不自然的移动黑影。更多的人说,与他对视会做噩梦,梦里全是血红色的眼睛。
神父又开始频繁布道,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狂热,他大声疾呼黑暗已在滋长,要求大家更加虔诚,并用更严厉的态度抵制那腐蚀一切的根源。
我感到那些无形的视线更加沉重了,它们不仅仅盯着阿什顿,也开始扫视每一个可能与他有过接触的人,包括那个依旧给他送食物的旅馆老板。
一种集体性的癔症正在蔓延。而一切的焦点,那座旅馆顶层的房间,寂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