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未言捏著信纸的手指紧了紧,黑眸沉了沉,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气晴好。
一位陌生的年轻绅士乘着华丽的马车来到了我们这座偏僻的小镇。他自称阿什顿,来自一个遥远的、我从未听说过的古老家族。
他穿着精致的黑色丝绒外套,纽扣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
他的谈吐无可挑剔,嘴角总是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绯红色的眼眸深处,却像是结冰的湖面,偶尔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冷光。
他住进了镇上最好的旅馆,据说要在这里休养一段时间。
真奇怪,谁会选择我们这种地方休养?
主日礼拜。
阿什顿也来了,安静地坐在最后排。他并未参与祷告,只是沉默地坐着,像是在观察一出与己无关的戏剧。
散会后,我听见神父拦住他,低声说著什么,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有一丝贪婪。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只隐约捕捉到奉献、虔信、光明神的眷顾之类的词。
阿什顿少爷听完,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优雅依旧,却让神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无形的毒蛇盯上,踉跄著后退了一步,连划十字的手都在发抖。
下午,母亲从集市回来,忧心忡忡地说,神父告诫大家,这位新来的贵族身上带着不祥,要大家远离。
荒谬!可我看见母亲眼中真切的恐惧。
不过两个月光景。
镇上的人看阿什顿少爷的眼神全变了。
曾经的好奇与一点点对贵族的敬畏,如今全化为了赤裸裸的厌恶与恐惧。
孩子们被他绯红色的瞳孔惊吓,说那是恶魔的眼睛。但我明明觉得那颜色很美,像最深的葡萄酒,却也像凝固的血。
女人们在他经过时会紧紧拉住自己的裙摆。
男人们则聚在一起,用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咒骂。
但奇怪的事情也开始发生。
那个最先在广场上对着阿什顿少爷吐口水的旅店伙计,第二天被发现他负责看管的酒窖里,所有上好的麦酒都变成了酸涩的污水。
而阿什顿少爷那天只是站在旅馆二楼的窗边,微笑着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人群,甚至还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水晶杯。
冷,彻骨的冷。
镇民们的低语和排斥终于发酵成了公开的敌意。
他们聚集在教堂前,举著草叉和火把,要求神父净化这片土地,要求将带来黑暗与不幸的异类驱逐出去。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狂热的脸。神父站在高处,语气沉痛,眼神却闪烁著某种光芒。
阿什顿少爷出现了。
他就站在旅馆门口,倚著门框,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一种清晰而冰冷的,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说:
“真遗憾,诸位如此热情。或许,你们该关心一下自家地窖里过冬的粮食,是否还安然无恙?”
人群瞬间死寂。随即,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有人连滚爬跑回家,接着,绝望的哭嚎声便从镇子的各个角落响起
他们储存过冬的粮食,大半都离奇地腐烂发黑了,如同被阴影啃噬过一般。阿什顿少爷依旧微笑着,转身消失在门内,留下身后一片崩溃的哭喊。
他还没走。
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挑衅他。但恐惧和怨恨在暗处滋生得更加茂盛。
镇上关于他的谣言越发离奇恐怖。
人们看那扇窗户的眼神,厌恶与恐惧之中,又添了浓重的好奇与一种深刻的忌惮。
我偶尔在深夜看见他房间的烛火还亮着。窗上映出他安静的剪影,有时像是在书写,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聆听镇上那些压抑的哭泣与诅咒。
他的嘴角,似乎总是带着那抹不变的,令人心底发寒的浅笑。
我看见他了。
就在黄昏时分,他独自漫步走向镇外的墓园。他依旧穿着得体,步伐从容,甚至比刚来时更多了几分内敛,令人不安的气势。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隼,不再是初时的空茫,也不再是后来的困惑,而是一种全然的掌控与冰冷的玩味。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缓缓转过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依旧优雅,却让我如坠冰窟,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我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不对劲。很不对劲。
镇子被一种奇怪的氛围笼罩着。牲畜偶尔会无缘无故地惊厥,夜里的狗吠得格外凄厉。有人声称在夜里看到了不自然的移动黑影。
那些曾经叫嚣得最厉害的人家,接二连三地遭遇怪事:家里的水井莫名干涸,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全部病死,或是家人开始陷入无法驱散的噩梦。
神父依旧在布道,但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底气,眼神躲闪,形容憔悴,据说他每晚都会被可怕的幻象折磨。
我感到那些无形冰冷的东西,不再仅仅围绕着阿什顿少爷,而是如同他放出的猎犬,开始精准地扑向每一个曾对他释放恶意的人。
一种集体性,源于自身恶果的恐惧正在蔓延。而一切的源头,那座旅馆顶层的房间,依旧寂静。
阿什顿少爷很少露面,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如同优雅而致命的利刃。
在场的经历过旧时光副本的人罕见地沉默了一下,这份日记的大体内容与上一份的内容差不多。
但阿什顿的人设从天真烂漫的贵族少爷变为了一个蛇蝎美人。
尹纤晗因为这鲜明的反差而怔了一下。
但仅仅是一下。
随即,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迅速取代了最初的惊讶。
“蛇蝎美人”
尹纤晗在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个词,再联想到阿什顿那无可挑剔的俊美外表,竟觉得无比贴切。
她垂眸瞥了一眼那只闭着眼的银戒,压根不用猜就知道是某些诡异为了挽救第一印象干的好事。
信纸的末尾跟着一行血字。
“想知道真相的话,就来古堡的地下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