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许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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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少年抬起头,用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抬起头看着趴在院子墙头上的那个小男孩。
男孩穿着丝绸做的衣服,一看就过得不错。
男孩直勾勾地盯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势,走到石桌边坐下调息。
“你没有名字吗?我叫张瑞桐,梧桐的桐。”
男孩作势就要爬过来,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眼与男孩对视:“出去。”
男孩并未被他冰冷的态度吓退,他扒着墙头的手紧了紧,眼里满是好奇和打量。
“我就不出去,这里又不是你家。”
少年微微蹙眉,却没有反驳,这里确实不能算是他的家,只是统领分给他的临时住所,很简陋,却也是他唯一的私密空间。
“出去。”
少年再次重复,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好像要动手把人赶出去。
男孩信以为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少年见男孩没有恶意,也就不再理会他,只要对方没有进一步冒犯的举动,他也不想对一个孩子真的做什么。
张家暗卫代表的是绝对执行和秩序,并非欺凌弱小。
墙头上的男孩见他不再驱赶,胆子又大了起来,他没有翻墙进来,也没离开,就那么趴在墙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少年。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男孩的身影就会出现在那堵墙头上,有时带着点心,有时揣着小玩意儿,有时就只是空手而来。
他不再试图和少年搭话,就只是看,像个观察某种稀有生物。
少年练功,他看;
少年吃饭,他看;
少年擦拭武器,他看得更仔细,上半身几乎要探出墙头外了。
不过有的时候,少年不在,男孩看不到他,也会习惯性地趴在墙头上。
时间久了,少年也从最初的警惕,变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习惯。
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没有恶意,甚至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和依赖。
这让少年感到困惑,他们分明素不相识。
直到一个下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天地间一片迷蒙,少年没有练功,在屋内擦拭一把新得到的刀。
忽然,他听到墙头方向传来一声细微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水花溅起的声音。
少年放下刀,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院内墙边。
男孩摔倒在墙根下的泥水里,丝绸衣服沾满了泥浆,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试图自己爬起来,但似乎崴了脚,疼得小脸皱成一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
少年站在他面前,沉默地看着。
今天下雨,他以为男孩不会来的。
男孩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认出了眼前的人,他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又因为疼痛变成了龇牙咧嘴:“墙、墙头滑”
他很想装作若无其事,但是爬不起来,略显窘迫,少年低头看着他,依旧没说话,弯腰,伸手,像拎一只湿透的小猫一样,把他从泥水里提了起来,带进了屋内。
这是他第一次让这个孩子进到自己的私人空间,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柜一橱,墙上挂着几样武器,别无他物。
少年把男孩放在唯一的椅子上,找出干净的布巾丢给他,然后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踝。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专业,男孩的脚踝确实是扭伤了,不算严重。
男孩胡乱擦着脸和头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少年比他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要沉静,甚至有些阴郁,看着很不好接近的模样,却莫名让男孩感到安心。
“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再次鼓起勇气问,声音因为冷和疼有些发抖,少年没有抬头:“无名。”
他的父母没有给他起名字,他只有暗卫的代号,但是代号不可能随便告知外人。
男孩说:“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淡淡说道:“你还没有这个资格给我起名字。”
男孩咬了咬唇,毕竟年纪还小,难以掩盖自己的真实情绪,少年一下就看出了他的失落,但没管。
男孩低下头,嘟囔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即使少年离他很近,也没有听清。
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深吸一口气,直视少年的眼睛,说:“我我知道你。”
少年终于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我知道你是谁。”
男孩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是我哥哥。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
少年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个风流成性的父亲,想了想张家混乱的伦理关系,说不定还真有其他别的兄弟姐妹。
但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这样小的孩子来认这个亲。
“你听谁说的?”
少年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娘喝醉酒的时候跟我说的。”
男孩低下头,摆弄着手里湿漉漉的布巾:“她说,我有个哥哥,命不好,被送到那边去了让我不要对外人说,也不要去打扰你。”
他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可我忍不住我就想看看你。”
少年沉默了很久。
雨水敲打着窗,吧嗒吧嗒。
“看到了,然后呢?”
他问。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没没有然后,你就是我哥哥,我认你。”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你你别不认我。”
少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连绵的雨幕。
这个孩子,太较真了,少年想,可能对方的母亲只是喝醉了随口一说,她可能酒醒了就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小孩却记在心里。
至于是怎么知道的,也许只是他那已经去世的父亲跟她提的。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最终,少年只是这样说。
“我知道”
男孩低下头:“我以后尽量少来。”
话虽如此,可后来男孩往小院跑得更勤了,只是不再爬墙头,而是学会了敲那扇简陋的木门。
少年多数时候不会开门,但有时也会放他进来,给他一碗水,或者默许他坐在角落看自己练功,男孩年纪不大,还没有到要练发丘指的岁数,因此能到处乱跑。
他会讲族学里发生的事情,讲先生有多严厉,讲其他孩子的玩闹,讲自己的烦恼。
少年只是听着,并不做出回应,但男孩从不在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男孩逐渐到了练缩骨功的年纪,那段时间,他足足七天都没有来。
少年知道,多半是被抓的紧,痛的下不了床了,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缩骨功,需要一群小孩泡在巨大的药缸子里,在某个房间里,药缸里的药水是特制的,有几个大人会时不时穿梭其中,将小孩的关节卸掉。
泡在药水里很痛苦,痛到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只能虚弱的飘浮在上面,大人有的时候会扶一把,避免他们沉下去被淹死。
最开始练缩骨功是需要连续五天都过去的,后面就是一个月四次,缩骨功练成以后也需要时常活动,否则就会在某一天突然就生涩了。
练完以后根本走不了路,很多时候有父母的孩子都会在门外等候,可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只能自己慢慢走回孤儿院去。
少年想,他有爹娘,至少能被抱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