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身影停住了。
他就悬在那个巨大的黑色瞳孔正中心。
周围那些七彩的光环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他身体里钻。
原本实体的肉身开始变得透明。
血管、骨骼、内脏，都在一点点虚化，变成了一串串金色的数据流。
那是法则具象化的表现。
他在被分解。
也在被重组。
“林渊！”
吴邪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
有点破音。
“你的身体……你的手没了！”
屏幕上，林渊的右手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金色的光雾。
那光雾还在不断向上蔓延，吞噬着他的小臂。
“别慌。”
林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甚至有点像是电子合成音。
“这是进食的必要步骤。”
“这东西的体量太大，我得先把自己的胃撑大点。”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升级我的硬件设施。”
他说得很轻松。
但深潜器里的三个人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对劲。
那不是升级。
那是同化。
张起灵盘坐在甲板上，黑金古刀横在膝头。
他盯着海面下的那团光。
“他在消失。”
张起灵突然开口。
语气很笃定。
“他的意识正在散开。”
“那些法则在冲刷他的记忆。”
“等他完全变成光的时候，林渊就不存在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执行程序的机器。”
这就是清道夫的宿命。
为了清理最底层的错误，必须让自己也成为底层规则的一部分。
既然是规则，就不需要感情。
不需要名字。
更不需要朋友。
吴邪猛地抓起麦克风。
手指关节发白。
“林渊，你听得到吗？”
“小哥说你要变傻了！”
“这饭咱们不吃了行不行？”
“咱们回杭州，我给你买一车猪蹄，或者去潘家园把胖子的存货全炖了！”
“你给我回来！”
胖子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林爷！”
“这买卖不划算！”
“为了口吃的把脑子吃坏了，那不成了二傻子了吗？”
“以后谁带咱们下斗啊？”
“您快收了神通吧！”
深渊底部。
林渊听着耳机里传来的吵闹声。
很吵。
真的很吵。
但他并没有觉得厌烦。
相反。
他觉得这种噪音，正在把他从一种绝对理智的冰冷状态中往回拉。
刚才有那么几秒钟。
他确实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
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饥饿。
就像是回到了母体。
只要放开手脚，就能成为宇宙真理的一部分。
但他停住了。
因为有人在喊他回家吃饭。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消失的右手。
意念一动。
那些原本正在溃散的金色光雾突然凝固。
然后倒流。
不到半秒。
一只完好无损的手重新长了出来。
皮肤白皙，指节修长。
这只手握成拳头，对着虚空狠狠锤了一下。
嗡——
周围那些狂暴的七彩光流被这一拳砸得停滞了一瞬。
“我不喜欢这种吃法。”
林渊抬起头，看向深潜器的方向。
眼里的金光收敛了一些，重新露出了黑色的瞳孔。
“太被动。”
“我是个讲究的美食家，不喜欢被食物牵着鼻子走。”
“而且。”
“我要是变成了规则，谁来替我买单？”
吴邪听到这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分钟，比他在这十年里经历的所有生死关头都要漫长。
“你吓死我了。”
吴邪骂了一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东西就在嘴边，吃还是不吃？”
“吃肯定是要吃的。”
林渊转过身，背对着深潜器，重新面对那个巨大的黑色瞳孔。
那是地球的本源。
也是无数错误法则堆积而成的终极bug。
刚才的试探让他明白了一件事。
这玩意儿不仅量大，而且很“毒”。
它会不断磨损人的意志。
想要彻底消化它，必须得有一个能够在这个维度锚定自己的东西。
一个坐标。
一个让他无论走多远、变得多强，都能记得自己是“人”的标记。
“不过在开饭之前。”
“我得先做个保险。”
林渊说着，身体缓缓上浮。
他离开了那个最危险的核心区域，重新回到了深潜器的观察窗前。
隔着厚厚的玻璃。
他和吴邪对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冷漠。
多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托付。
又像是告别。
“吴邪。”
林渊伸出手，贴在玻璃上。
虽然隔着几千米深的海水，但吴邪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把舱门打开。”
吴邪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这里是深海七千米！”
“开门我们就成肉饼了！”
“有我在，水压进不来。”
林渊语气不容置疑。
“我有东西要给你。”
“这东西很重要。”
“比这一海沟的怪物加起来都重要。”
胖子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天真，这……”
“开。”
吴邪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
只要林渊说没问题。
那就是没问题。
这是无数次生死与共换来的绝对信任。
咔嚓。
深潜器顶部的减压舱门缓缓开启。
预想中海水倒灌的恐怖场景并没有发生。
那一小块区域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了。
形成了一个真空通道。
林渊飘了进来。
他身上没沾一滴水。
甚至连衣服都是干的。
狭小的舱室里，四个人挤在一起。
林渊看着吴邪，又看了看胖子，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还在海面上的张起灵。
他笑了笑。
这笑容很淡。
但很真实。
“这顿饭可能会吃很久。”
林渊说。
“也许是一年。”
“也许是十年。”
“等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可能会忘了我是谁。”
“也可能会忘了你们是谁。”
胖子急了，刚想说话，被林渊抬手制止了。
“这很正常。”
“就像你吃多了会犯困一样。”
“但这有个前提。”
林渊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什么神器。
也不是什么法宝。
那只是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玉佩。
材质一般，雕工也很粗糙。
刻的是一只趴在碗边睡觉的小兽。
那是当年他们在七星鲁王宫第一次见面时，胖子从那个血尸墓里摸出来随手扔给他的。
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拿到的第一件战利品。
“拿着。”
林渊把玉佩塞进吴邪手里，带着一种把身家性命都交出去的郑重。
“这是我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