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处的旨意,如同一道道冰冷的铁枷,砸在了国子监那群哭得正起劲的读书人头上。
当五城兵马司的官兵面无表情地拿着笔墨纸砚,开始挨个登记姓名、籍贯的时候,那震天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傻眼了。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皇帝或许会震怒,将他们下狱问罪,或许会迫于清议而妥协,收回成命。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置他们。
去西南修路?去辽东挖煤?
这是对他们这些自诩为天之骄子、士林清流的读书人,最赤裸裸,也最诛心的羞辱!
然而,在“革除功名,永不叙用”这八个字的泰山压顶之下,所有的清高和骨气,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最终,在抄家流放和体力劳动之间,绝大多数人,都屈辱地选择了后者。
曾经高高在上的内阁首辅李元照,一夜之间须发皆白。
他没有选择去修路,也没有选择去挖煤,而是选择了告老还乡。
离开京城的那天,他最后一次回望巍峨的紫禁城,看到的不再是庄严的皇权,而是一个由齿轮与蒸汽驱动的,冰冷而庞大的钢铁巨兽。
他长叹一声,佝偻着身子,钻进了那辆朴实无华的马车,黯然离场。
一场原本可能掀起巨大波澜的“哭庙”风波,就这样被陈海用最简单粗暴,也最釜底抽薪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整个朝堂,为之一清。
帝国的这台战争机器,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开足马力,全速运转起来。
……
时间,在电报机清脆的“滴答”声和蒸汽机规律的轰鸣声中,飞速流逝。
转眼,又是数年过去。
西南,雅州城外,一处新建的军镇中。
周平身穿一身厚实的藏袍,脸上被高原凛冽如刀的烈风吹得黝黑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如同雪山顶上的鹰隼,亮得惊人。
他站在一座高高的了望塔上,手里拿着一个黄铜制的单筒望远镜,正观察着远方。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身穿藏袍,但气质截然不同的中年人。
他面容白净,神态儒雅,正是当年被宋献策派来此地的京师大学堂毕业生之一,如今已是雅州劝学所大使的张谦。
“周将军,您看,那就是最后一批从关内运来的物资了。”张谦指着远处官道上,一条蜿蜒如长龙的马队,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周平通过望远镜,清晰地看到,那支由上千匹骡马组成的商队,正缓缓向军镇驶来。
马背上,驮着一包包用油布包裹的茶砖、一袋袋珍贵的食盐,还有一捆捆颜色鲜亮的棉布。
在商队的两侧,有上百名身穿山地作战服,手持新式栓动步枪的秦军士兵,警惕地护卫着。
耗时三年,牺牲了上千名筑路工兵和民夫的性命,才终于打通的川藏官道,如今已经成了大秦帝国深入西南腹地的一条生命线,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商品、士兵和文化。
“辛苦了。”周平放下望远镜,拍了拍张谦的肩膀,“有了这批物资,咱们又能多开十个蒙学点了。那些部落头人,现在都抢着把自家孩子送来读书,生怕晚了没名额。”
张谦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军说笑了。他们哪里是为了读书,分明是冲着咱们蒙学里管的那顿午饭,还有每年冬天发的那件棉衣来的。不过,这也好。只要他们肯来,肯学,总能在这帮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是啊,种下一颗种子。”周平深以为然。
他想起几年前,自己刚到这里时,面对的是何等的困境。
语言不通,人心隔阂,那些土司头人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把他当成异类和敌人。
直到那一次……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在当地被奉为“活佛”的大喇嘛,因为腿上一个小小的伤口溃烂流脓,高烧不退,生命垂危。
整个寺庙都弥漫着一股酥油、焚香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令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佛祖召去的时候,周平带着皇帝御赐的神药箱,出现在了寺庙里。
“妖人!滚出去!不准你用妖术玷污活佛的法体!”几个膀大腰圆的护法僧人手持法器,目露凶光地挡在他面前。
周平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平静地看着病榻上气息奄奄的老喇嘛,沉声对他的大弟子说:“再过一个时辰,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让我试试,救活了,你们活佛的荣光更盛,救不活,我这条命,就赔在这里。”
最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大弟子同意了。
周平至今还记得,当他拿出那小小的玻璃瓶,用亮晶晶的针管抽出透明的液体,注入大喇嘛体内时,周围那些僧侣和信众们,是何等惊恐和愤怒的眼神。
如果不是他身后的二十名亲兵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恐怕当场就会被愤怒的人群撕成碎片。
那一夜,他守在帐篷外,听着里面的诵经声和哭泣声,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然而,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帐篷,大喇嘛退烧了。
第三天,他已经能靠着人搀扶,下地行走了。
当老喇嘛颤颤巍巍地走出帐篷,沐浴在阳光下时,整个部落都疯了。
前一天还想把他撕碎的信众们,扑通扑通地跪倒了一片,对着他疯狂地磕头,口中高呼着药师佛转世、神使降临。
从那一天起,局面被彻底打开了。
他借着“神使”的身份,开始在各个部落间游走。
他用带来的电灯,在漆黑的夜晚点亮整个帐篷,让那些从未见过光明的牧民,惊为天人。
他用带来的望远镜,让他们看到几十里外的牛羊,让他们相信这是“千里眼”,他甚至还冒险乘坐热气球,从天而降,彻底坐实了自己“天神下凡”的身份。
这些在陈海看来不过是基础科技的产物,在这片愚昧落后的土地上,却成了最无法抗拒的“神迹”。
当他再提出,要用大秦的茶盐布匹,换他们的牛羊皮毛时,再也没有人反对。
当他提出,要开办蒙学,教他们的孩子识字算术时,那些头人甚至会主动献出最好的草场和帐篷。
“将军,有您的信。”一个亲兵快步登上了望塔,将一个用蜡封的竹管递了过来。
周平回过神,接过竹管,看到上面熟悉的标记,眼神一凝。
这是他在准噶尔部内部,发展的最高级别内线传回来的消息。
他打开竹管,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噶尔丹已统合漠西,不日将以‘护教’为名,东进入藏。”
周平的瞳孔骤然收缩。
噶尔丹,准噶尔部的首领,一个雄才大略的枭雄。
他早就料到此人必有动作,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护教?”周平冷笑一声,将纸条在手心攥成了粉末。
他知道,这不过是噶尔丹为了吞并西藏,控制这片高原,给自己找的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张谦。”周平转过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末将在。”张谦立刻躬身。
“立刻传我的命令,雅州军镇,进入一级战备!所有商队,暂停入藏,就地驻扎。同时,向京师军机处发电,将此地军情,原原本本地上报陛下!”
“是!”张谦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