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小两口先回去说说话吧。”
叶雯实在看不下去儿子那副眉开眼笑的傻样,索性摆摆手赶人。
她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
方才李宝珠能在温向北进门时及时收手,听到他遇险时那份担心也不似作伪。
至少对向北,她应当有几分真心。
若是让这小两口多相处相处,能把她从歪路上拉回来,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儿子啊,娘这任务能不能成,可就看你的本事了!
这边两人回到房中,门刚合上,温向北便迫不及待地将李宝珠一把搂进怀里。
李宝珠吓了一跳:“相公!你做什么呀……”她臊得抬手轻捶他肩膀。
温向北却抱得更紧,低头将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闷的:“宝珠,你知道吗……在山上知道有人想害我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
“我心想,我绝不能死。宝珠刚嫁给我,我还没考上进士,还没让你当上诰命夫人……我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李宝珠原本推拒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还想,说不定……说不定咱们已经有孩子了。”温向北的声音更轻了些,“我不能让孩子没爹。我一定、一定要活着回来见你。”
“……相公。”李宝珠喃喃唤了一声,身子渐渐软下来,静静靠在他怀里。
可胸口那处却又暖又涩,他这样真心待她,可她呢?
“以前我浑,犯过不少错。是娘一点一点把我掰正了,才有了现在这个我。”他双臂环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能有这样的娘,还能娶到你……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将她稍稍松开些,低头看着她眼睛,目光亮得如同星星:“宝珠,答应我,一辈子都陪着我,好不好?”
李宝珠迎着他的注视,心脏猛地收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高兴吗?自然是高兴的。
这世上竟有一个人,将她放在心尖上,连生死关头念着的都是她。
可愧疚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收越紧。
他这样毫无保留地信她、爱她,可她从始至终都在骗他。就连方才在厨房里,她还差点对他的娘亲下手……
一辈子?她这样心怀叵测的人,哪配得上他口中的一辈子?
温向北见她眼眶微微发红,只当她是感动,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傻宝珠。”
他转身从行囊里翻出几本册子,递到她面前:“这是最近几期的《山河舆志》。我想着南阳发大水,书店里的书肯定都淹坏了,就特地把这几期都买来了。你平时闲着可以翻翻,解解闷。”
李宝珠接过那还带着他体温的书册,他还记得她爱看这些,连这样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心头酸软得几乎要化开,可那股寒意却从骨缝里渗出来。
她越是被这份好暖着,就越清楚自己有多不堪。
“你还记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当然记得。”温向北拉着她坐到凳子上,自己坐下后又将她轻轻揽到膝上,“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记得。”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眼里满是疼惜,“宝珠,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李宝珠将书册轻轻搁在桌上,倚在他肩头,却不敢看他的眼睛。
“挺好的。”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就是想你。”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
想他是真的,可更多的,却是在那些煎熬的深夜里,一遍遍问自己,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温向北满足地叹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些:“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李宝珠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片刻的温暖里。
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夜色渐深,烛火燃尽,屋内只余匀长的呼吸声。
李宝珠已然熟睡,眉目舒展,睡颜温静。
温向北却在她身侧缓缓睁开了眼。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踏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目光落在李宝珠搭在枕边的外衫袖带上,那里,有一处极不明显的、微微鼓起的轮廓。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探入袖袋。
触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小瓷瓶。
温向北的手顿了顿,呼吸也跟着一滞。
傍晚在厨房门口那一幕重新浮现在眼前,他唤她时,她转身的刹那,袖口曾有过一丝不自然的收紧,眼底掠过仓促的慌乱。
他了解李宝珠,向来端方的她绝不会这么失态,定是有什么事。
此刻,瓷瓶握在掌心,那股凉意却一路漫进心底。
他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拔开瓶塞。
许是心绪不稳,动作稍重了些,一点细白的粉末洒落,正沾在他的裤腿上。
几乎就在同时——
“嗞……”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灼烧般的声响传来。
温向北低头看去,眼睛顿时大睁。
裤腿上沾了粉末的那一处,布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蜷缩、腐蚀,转眼间便溃出一个边缘焦黑的破洞。
月光透过洞口,冷冷地照在他的皮肤上。
他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若是这一整瓶……都倒在了娘身上……
温向北猛地攥紧了瓷瓶,指节绷得发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床上熟睡的李宝珠。
烛影在她脸上轻轻晃动,她睡得那样安稳,甚至无意识地往他睡过的位置靠了靠,仿佛在寻找熟悉的温度。
温向北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又沉又冷,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转头看着床上安睡的李宝珠,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瓷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底那片温润的光已然不见。
他走回床边,将瓷瓶仔细塞好,重新放回她的袖袋之中。
床上的李宝珠似乎感觉到枕边人不见了,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眉心微蹙。
温向北掀被躺下,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李宝珠触到熟悉的体温,本能地依偎过来,脸颊蹭了蹭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又变得绵长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