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萨姆森开着一辆经过爆改、车漆斑驳但引擎轰鸣有力的老式陆地巡洋舰。
载着林凡三人,离开了内罗毕的喧嚣,一头扎进了东非大草原无边无际的金色与绿色之中。
车轮碾过红土路,卷起漫天烟尘。
车窗外,巨大的金合欢树撑开伞状的树冠,斑马和角马群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移动。
空气中充斥着干燥的草香、尘土、动物粪便和一种辽阔无拘的自由气息。
但这份壮丽之下,潜伏着一种日益加深的凝重。
随着车辆深入,人烟越发稀少。
偶尔路过的小村庄也显得寂静而戒备。
村民们用警惕、甚至带着隐隐恐惧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的车辆。
关于“诅咒之地”的传言,像一层无形的瘴气,弥漫在空气中。
萨姆森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少,脸色日益严肃。
他不再抽雪茄,而是嚼着一种味道辛辣的当地草根,目光如鹰隼般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植被,仿佛在辨认着某种看不见的界碑。
“我们快到‘线’了。”
第四天下午,萨姆森将车停在一片稀疏的灌木林边缘,熄了火。
前方是一片更加茂密、颜色也更深沉的低矮林地,与周围开阔的草原形成鲜明对比。
那里的树木扭曲盘结,藤蔓缠绕。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普通草木腐败的、带着一丝甜腥和沉闷腐朽的气息。
“就是那片林子后面。”
萨姆森指着那片幽暗的林地,
“老一辈说,那林子里有‘坏水’,地是‘病’的。
动物不过去,鸟也不在上面搭窝。
再往前,就是‘诅咒’开始的地方。
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
接下来的路,你们自己走。
记住,如果看到地上有奇怪的、发黑的蘑菇,或者树干上有流着黄脓的树瘤,千万别碰,绕开走。
如果闻到……
特别浓的、像烂肉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立刻掉头回来。”
他递给林凡一个用兽皮包裹的信号枪和几枚彩色信号弹:
“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还能发出信号,看到颜色,我会在约定地点等你们三天。三天后没消息,我就当你们喂了鬣狗或者被‘诅咒’吃了。”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楚若璃的脚伤虽然好转,但在这种环境下长途颠簸,依旧隐隐作痛,脸色略显苍白。
白薇薇检查着装备,眼神冷静。
林凡深吸一口充满荒野气息的空气,点了点头:
“谢谢,萨姆森。就在这里分开吧。”
三人背起沉重的行囊,告别萨姆森,踏入了那片被称为“诅咒之地”边缘的幽暗林地。
一进入林地,光线骤然暗淡,温度也降低了不少。
空气中那股甜腥腐朽的气息变得更加明显,还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
难以言喻的、类似伤口长期不愈的沉闷气息。
脚下是松软厚实的腐殖质,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周异常安静,连虫鸣鸟叫都稀少得可怜。
他们按照萨姆森的警告,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任何看起来可疑的植物和地貌。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就在他们怀疑是否找错了方向时,林凡的鼻子突然动了动。
“有人。”
他低声道,示意大家隐蔽。
他们躲在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后面。
前方不远处,林间空地上,似乎有一个用树枝和破旧兽皮勉强搭成的窝棚。
窝棚附近的地面被践踏得一片泥泞,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正是甜腥腐朽气息的源头,混杂了脓血、草药、粪便和极度绝望的味道。
一个身影蜷缩在窝棚外的泥地上,背对着他们,身体微微抽搐,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人身上几乎衣不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怕的溃疡和结痂,尤其是……
双脚和小腿,肿胀变形,颜色发黑,上面缠着肮脏不堪、被脓血浸透的破布,散发出最浓烈的恶臭。
是病人!
一个被“诅咒”折磨的人!
而且很可能是被部落驱逐出来的!
“是寄生虫病。”
林凡死死盯着那人的脚,声音因震惊和明悟而发颤,
“不是什么超自然的诅咒!是一种非常罕见、烈性的寄生虫感染,通过土壤或某种媒介传播,主要攻击下肢,造成严重溃烂、坏疽,可能还伴有神经毒素,导致人神志混乱!”
“那甜腥味是坏死组织混合了特定寄生虫分泌物和细菌感染的味道!”
他想起了父亲笔记中零散记载的,关于热带雨林某些致命寄生虫的描述,也想起了冰岛艾瑞克那些治疗冻伤和骆驼蹄疾的草药知识中对“腐毒”的理解。
眼前的症状和气息,与那些记载有着惊人的相似!
“你怎么确定?”
白薇薇低声问,眉头紧锁。
“气味。”
林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眼神锐利起来,
“这种混合了甜腥、腐烂、还带着一丝微弱金属锈蚀感的气息,是几种特定厌氧菌和某种嗜血肉寄生虫共同作用的‘签名’。特别是……”
他指向病人脚上那肮脏的裹脚布,
“那布上的味道最‘新鲜’,也最‘纯粹’。寄生虫的虫卵、代谢物、还有它们喜欢的那种潮湿腐败环境的信息素,都集中在那里。如果能仔细分析那上面的气味……”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要验证他的判断,甚至可能找到治疗线索,最好的样本就是病人脚上那恶臭的裹脚布。
这是个极其危险且令人作呕的提议。
但也是他们可能打破僵局、获得部落接纳的唯一机会。
楚若璃看着那个在泥地里痛苦呻吟的身影,又看了看林凡坚定的侧脸,深吸一口气:
“我去试试和他沟通。白薇薇,准备一些基础的消炎药和止痛剂。林凡,你……做好准备。”
她指的是“品鉴”那可怕样本的准备。
楚若璃忍着脚部不适,慢慢靠近那个病人,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着简单的英语和当地打招呼的斯瓦希里语单词。
病人似乎神志不清,对楚若璃的接近反应迟钝,只是痛苦地蜷缩着。
趁此机会,林凡戴上多层手套和简易的过滤口罩,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不适。
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挑开了病人脚上一块已经松脱的、最外层的肮脏裹脚布。
瞬间,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恶臭扑面而来!
即使是戴着口罩,林凡也差点被熏得晕过去。
那气味复杂到了极点:
坏死肌肉和皮肤的腐臭,黄绿色脓液的腥甜,厌氧菌发酵产生的酸败气,还有……
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活跃的、类似铁锈混合了沼泽气体的、属于寄生虫本身的阴冷腥气!
林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那种绝对专注的“分析状态”。
他将这块沾满脓血、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凑近,屏蔽掉生理性的恶心,开始拆解这团可怕的气息。
“厌氧链球菌……产气荚膜梭菌……还有……一种变异的、嗜皮肤的钩虫类寄生虫?分泌的麻痹性神经毒素……以及……一种抑制免疫的酶……”
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冷汗,不仅仅是因为气味难忍,更是因为这种组合的凶险。
“常规抗生素效果有限,寄生虫钻得很深……需要能透皮、驱虫、解毒、生肌的综合药剂……”
“本地应该有一种叫‘穆图阿’的苦叶藤,艾瑞克笔记里提过类似的抗腐毒素……还有一种带刺的红色浆果,味道极辣,能刺激血液循环,驱散阴寒……”
他一边分析,一边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父亲笔记、艾瑞克传授以及这一路所见所闻的草药知识,一个初步的、大胆的治疗思路逐渐成形。
“怎么样?”
楚若璃退回他身边,脸色也不好看。
“很麻烦,但未必无解。”
林凡放下树枝,脱掉外层手套,快速用消毒液清洗双手,眼神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诅咒’的真相是病,是能理解和治疗的病。
这可能就是我们打开部落大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