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同醉那拖长了调子、带着商人般算计热情的“我们巫师院也要~”,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让正沉浸在观察乐趣中的索蕾娜瞬间警觉。
她放下啃了一半的灵瓜,紫黑色的眼眸斜睨过去,眼神里写满了“别来沾边”的嫌弃,简洁明了地吐出三个字:
“一边去。”
语气之干脆,拒绝之彻底,让摇着扇子、正准备展开一番“说服”大业的花时同醉笑容都僵了僵。
他刚想再开口,索蕾娜已经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这东西术师院专属,概不外借,更不外传。你家巫师院想玩新花样?自己琢磨去。别打我这梯子的主意。”
桃红也立刻站到索蕾娜这边,叉着腰,酒红色的眼睛瞪着花时同醉:“就是!这是我们术师院的秘密武器!花狐狸你别想摘桃子!小心我让你的酒葫芦以后只冒酸水!”
面对这油盐不进的两人联盟,尤其是索蕾娜那副“你敢再说我就把你挂梯子最顶上吹风”的表情,花时同醉深知强求不得。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用扇子敲了敲手心,眼睛却依旧滴溜溜地在青云梯上打转,显然没完全死心。
但他也明白,眼下不是硬来的好时机。
“唉,好吧好吧,小索蕾娜还是这么小气。”他故作委屈地摇头,脚步却没挪动,“那我……就在这儿看看?纯观摩,学习一下先进经验,总可以吧?我保证不出声,不打扰,就当……嗯,当个安静的背景装饰?”
他试图讨价还价。
索蕾娜懒得理他,只要他不来动梯子或烦她,爱看就看。
桃红哼了一声,倒也没再驱赶,转身继续兴致勃勃地记录她的“观察报告”去了。
花时同醉果然找了个不远不近、视野极佳的位置,不知从哪又摸出个酒葫芦,倚着一棵树,真的安静地看了起来。
只是那眼神,探究与算计的光芒比平时更盛。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真正的重头戏——莫兰学院一年一度的招生考核日,在秋高气爽的晨光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主广场和各院系区域人声鼎沸,来自大陆各地、怀揣梦想与忐忑的年轻面孔汇聚于此。
法师院前,水晶球测试元素亲和的光芒此起彼伏;武师院方向,传来兵刃交击与呼喝之声;巫师院的帐篷外飘出各种古怪的药水气味和魔法道具的微光;精灵院附近则萦绕着自然平和的气息与悦耳的鸟鸣。
相比之下,术师院区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没有闪烁的魔法光芒,没有复杂的仪器阵列,甚至没有堆积如山的古籍或符纸。
只有一片被清空的演武场,以及演武场中央,那座静静悬浮、古朴沉凝到近乎压抑的——青云梯。
梯子入口处立着一块简洁的木牌,上面是桃红院长亲笔写就的说明:
规则:登梯。
注意:梯内禁用一切魔力、灵力、斗气等外在能量,仅凭本心本我前行。
终点:第一百阶。
评价标准:登临阶数、破障速度、途中表现。
这简洁到近乎粗暴的说明,与旁边其他院系详尽的考核流程表形成了惨烈对比。
前来报考术师院的少男少女们,看着那灰扑扑、毫不起眼却散发着莫名威严的石梯,大部分人都愣住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这是什么考核?登梯子?”
“禁用一切能量?那怎么上去?靠体力吗?”
“看着好普通啊……会不会是障眼法?”
“我有点怕……感觉那梯子怪怪的。”
也有少数出身不凡或心高气傲者,面露不屑。
“装神弄鬼!术师之道博大精深,岂是登个破梯子能测出来的?”
“怕不是术师院招不到人,故弄玄虚吧?”
“我倒要看看,这梯子有什么古怪!”
负责引导和维持秩序的术师院教授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高深莫测和隐隐期待的古怪表情。
他们中不少人也“体验”过这青云梯,深知其厉害,此刻看着这些懵懂或傲气的年轻人,颇有一种“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的微妙心态。
考核正式开始。第一批忐忑的考生,在教授示意下,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瞬间,变化发生!
所有考生身体齐齐一晃,脸色骤变。
那种魔力被彻底剥离、仿佛瞬间变成“凡人”的空虚与不适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层面的沉重压力,让许多人措手不及。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试图调动魔力抵抗却毫无反应,脸色发白。
这还仅仅是开始。
随着他们向上攀登,个人的反应开始急剧分化。
一位衣着华贵、显然出身魔法世家的少年,在第十阶左右,突然脸色涨红,眼神迷离,对着空气手舞足蹈,口中喃喃喊着“都是我的!宝藏!爵位!美人!”,显然陷入了“贪欲”幻境不可自拔,很快就被一股柔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送”回了起点,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羞愤欲死。
另一个看似文静怯懦的少女,却在幻境中面对张牙舞爪的“恐惧”化身时,虽然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没有后退,而是闭着眼,小声却坚定地一遍遍说着“我不怕……这是假的……我要过去……”,竟然硬生生扛过了幻境冲击,继续向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勇气。
更有考生在幻境中看到逝去的亲人,痛哭流涕,却最终将悲痛化为向上的动力;也有人被幻象中的“捷径”与“安逸”诱惑,犹豫徘徊,浪费了大量时间与心力。
攀爬过半,真正的折磨才开始。
肉体的疲惫感被放大,每一步都如同拖着铅块,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无尽消耗和“永远到不了头”的绝望低语。
汗水浸透了衣裳,有人开始大口喘气,步伐踉跄。
一个体格健壮、原本信心满满的少年,在第七十阶附近,被那叠加的剧痛和虚无感彻底击垮,跪在台阶上,双手抱头,崩溃大喊:“我不行了!放我下去!我放弃!”
话音刚落,他身影便出现在起点,面色灰败,瘫软在地。
而另一个看起来瘦弱、考核前并不起眼的少年,却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哪怕速度慢得像蜗牛,哪怕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也一步,一步,倔强地向上挪动。
他口中甚至无意识地念叨着家乡的童谣,以此来对抗那侵蚀意志的低语。这份纯粹到极致的“坚持”,让旁观的几位教授都暗自点头。
散布各处的“异常”台阶,成了最好的思维试金石。
大部分考生被困住,抓耳挠腮,尝试各种无意义的动作。
但也有人灵光乍现
一个红发雀斑的男孩,在“逆向循环”图案台阶前蹲下研究了半天,忽然用手指在台阶上按照相反顺序临摹了一遍图案,台阶微光一闪,他顺利通过,兴奋地跳了起来。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书卷气很浓的女生,在“气息缺失”台阶前闭目感受良久,然后轻声哼唱了一段她自己即兴编造的、空灵而充满补完意味的小调,台阶随之恢复“完整”,让她安然踏过。她睁开眼时,镜片后的眸子亮得惊人。
更有一个考生,在连续几级蕴含简单“数理韵律”的台阶前,竟然无师自通地走出了某种蕴含节奏的步伐,如同破解密码,流畅通过,展现出了惊人的直觉和逻辑整合能力。
整个术师院招生现场,画风彻底变了。
没有炫目的魔法对决,没有复杂的理论答辩,没有按部就班的技能展示。
有的只是一群年轻人在一座古朴的石梯上,与自己内心的欲望、恐惧、惰性、痛苦、绝望,以及自身智慧极限的无声搏斗。
他们或癫狂,或痛哭,或坚持,或崩溃,或豁然开朗。最真实的人性,最本质的潜力,在这剥离一切外在的试炼中,暴露无遗。
高台上,桃红院长拿着她的记录板,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哦~”、“啧!”、“哎呀!”的感叹,活像在看一场精彩纷呈的戏剧。
索蕾娜则占据了最佳观景位——演武场旁边一棵大树的粗壮枝桠上。
她背靠着树干,手里不知何时又换了一包散发着桂花香气的精灵软糕,慢悠悠地吃着。赤丹变回小红鸟模样,蹲在她肩头,也好奇地歪着小脑袋看着下方。
一人一鸟,姿态悠闲得与下方激烈“搏杀”的场面格格不入。
索蕾娜紫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梯子上每一个奋力挣扎或闪耀智慧的身影,将他们的反应、突破、失败尽收眼底。
看到有人突破心障后眼神变得清明坚定,她会微微点头;看到有人被简单诱惑困住,她会轻轻撇嘴;看到有悟性不凡者巧妙通关,她眼中会闪过一丝赞赏。
她在“看戏”,但这戏,看的是人心,观的是潜力,品的是在异界规则下,这些年轻灵魂最本真的光芒与尘埃。
这种超然物外、却又洞若观火的视角,让她乐在其中。
花时同醉在不远处,酒也不喝了,扇子也不摇了,完全被青云梯的试炼过程和效果吸引了。
他越看,眼神越亮,内心越是抓心挠肝。
“这梯子……妙啊!太妙了!简直是照见灵魂本相的神器!用来选拔心志坚韧、不易被外魔所惑的巫师苗子,再合适不过!不行……我得再想想办法……”他摸着下巴,又开始飞速算计起来。
其他院系,尤其是相邻的法师院和巫师院,不少负责考核的教授和高年级生,也被术师院这边迥异的气氛吸引,忍不住探头观望。
看着那些考生在梯子上“丑态百出”或“绽放光芒”,他们先是诧异、不解,随后渐渐露出深思的表情。
“他们这是在……考什么?”
“不用魔法,不用知识,就这么干爬?”
“但你们看……那个女孩,刚才还在哭,现在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那个小子,居然用那种方法过了那个卡点……有意思。”
不知不觉间,术师院的招生考核,硬生生在充满西幻魔法风格的莫兰学院里,刮起了一股东方修仙宗门“叩问本心、试炼道基”的奇异风潮。
这风潮古朴、沉重,直指灵魂,与周围魔力澎湃、元素闪耀的环境形成了鲜明而震撼的对比。
许多年后,这一届的考生或许会忘记其他考核的细节,但绝对会深深记得,在那个秋日,他们曾踏上过一座神秘的青灰色石梯,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真正直面了自己,也第一次隐约触摸到了“力量”之下,更为本质的某些东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树上,惬意地吃完最后一块精灵软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肩头的小鸟说:
“赤丹,你看,”
“剥去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法外衣,”
“人本身,是不是也挺有趣的?”
赤丹蹭了蹭她的脸颊,清脆地“啾”了一声,表示赞同。
树下,青云梯上,新的攀登者又开始了他们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