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声响起的时候，苏牧阳的手指终于从剑柄上松开了。
他坐了一夜，背靠着木柱，右手始终没动。现在天快亮了，风停了，遮棚的布也不再哗啦作响。他低头看了眼手掌，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他活动了下肩膀，脖子僵得厉害。但他没时间揉。
甲快步走来，脚步比昨晚轻快：“边界没人闯入，石灰包都还在，乙撤回暗哨了。”
苏牧阳点头：“传令，各门派代表可以入场了。”
甲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苏牧阳站起身，把草案重新看了一遍，放进案上的木匣里。玄铁重剑横在桌边，他伸手摸了下剑身，凉的。
他整了整衣袖，走上主台中央。
天光刚透，场地上影影绰绰。长条木桌摆成半圆，椅子编号贴名，最外圈空地也划好了位置。归寂会残部的人还没来，但地方留着。
第一批人进来了。
昆仑、峨眉、崆峒、点苍监察使部、华山派……一个个走进议事圈，在指定位置坐下。有人东张西望，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直接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听。
苏牧阳站在台上，等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他抬眼扫过全场，声音清朗：“诸位远道而来，不分正邪、不论强弱，皆为江湖未来计。今日之会，不为争利，而求共存。”
话音落下，议论声小了。
有人抬头看他，有人交换眼神。一个崆峒长老睁开眼，冷哼一声，又闭上了。
苏牧阳不理会，继续说：“近月来纷争不断，非因人心贪婪，实因外力挑拨。我亲见门派弟子互伤，皆因误信谣言。”
他顿了顿，看到杨过坐在台侧，微微点头。小龙女也在，白衣未换，神情平静。
“若继续内耗，强敌将乘虚而入。”苏牧阳声音提高，“唯有联合自保，方可安身立命。”
这话一出，不少人身体前倾。
点苍监察使抬起头，目光认真了些。峨眉一位女弟子开始记笔记。只有几个老派长老依旧不动声色。
这时，崆峒代表突然起身。
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壮实，声音洪亮：“你年未三十，何德何能定此大局？”
全场安静。
苏牧阳看着他，没生气，也没慌。
他说：“我不凭年纪，而凭事实。若诸位不信，可听我细述三条分配原则。”
那人没坐下，但也没再说话。
苏牧阳翻开草案，取出一张纸：“第一条，资源按实际贡献分配。谁出力多，谁得利多。第二条，巡查任务由五派轮流带队，每月轮换。第三条，所有记录公开公示，任何门派可随时查证。”
他放下纸，看向崆峒代表：“少林二十年前因内部争权，导致香火断绝，直到今日仍未恢复元气。这不是贪，是分裂的代价。”
那人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慢慢坐下。
场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人再站起来质疑。
苏牧阳继续：“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怕有人虚报功劳，怕有人借机夺权，怕最后变成一场空谈。”
他说到这里，停下，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我准备了一本监察簿。”他从木匣中取出一本厚册子，“由五派各派一人组成监察组，轮流记录。每月初一公示上月数据，若有异议，当场申辩。”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到前面。
“我不是裁判，只是协调者。”他说，“真正的裁决者，是你们每一位。”
话音落下，场下静了几息。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一片，是零星几下。峨眉那边先拍的，接着是点苍，然后是华山。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还在犹豫，但至少没人反对。
苏牧阳站在台上，肩背挺直。一夜未眠的疲惫还在，但他眼神清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下一秒，峨眉代表站了起来。
是个年轻女子，穿淡青色劲装，目光锐利：“你说按贡献分配，谁来评判？若有门派虚报功劳，又当如何？”
这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
苏牧阳早有准备。
他拿起监察簿，翻到一页：“每次任务结束后，带队方需提交三份记录：一是本门记录，二是协助方签字确认，三是现场痕迹对照图。三方一致，才计入总表。”
他合上册子：“若发现造假，该门派三个月内不得参与任何分配，且需双倍返还已得资源。”
女子没立刻坐下，而是问：“如果协助方被收买呢？”
“那就不是造假，是背叛。”苏牧阳声音沉下来，“背叛者，人人得而诛之。我会把名字写进黑名单，全江湖通报。”
这话一出，场下再无人轻视。
女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终于点头，缓缓落座。
苏牧阳呼吸平稳，手心却出了汗。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好糊弄的。他们经历过太多承诺，听过太多空话。今天能坐在这里，已经是给了一次机会。
他必须抓住。
他正要继续说，忽然察觉一道视线。
来自角落。
一个蒙面人坐在外圈空地，穿着粗布灰衣，没挂牌子。但他的左手搭在膝上，袖口有一道暗扣，和昨夜北坡那人一样。
苏牧阳不动声色。
那人没说话，也没站起来，只是静静看着他。
苏牧阳继续讲下去，语速不变，内容清晰。他说到巡查路线规划，说到信息共享机制，说到应急响应流程。
每一项都说得具体，不空谈。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记录。
点苍监察使拿出笔，在纸上飞快写着。华山掌门低声和身边人讨论。就连那个闭目养神的崆峒长老，眼皮也微微颤动，显然在听。
苏牧阳讲完最后一项，全场安静了片刻。
然后，峨眉女子又开口了。
这次她没站起来，只是抬头问：“你说这些都能做到？”
苏牧阳看着她：“我能保证程序公正。至于结果，取决于你们是否愿意遵守规则。”
她没再问。
场下响起低语。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仍在怀疑。
但至少，没人离开。
苏牧阳站在台上，手按在草案上。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
下一关是什么，他不清楚。
但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得继续说下去。
他正要开口，忽然看到杨过微微抬头，看了眼远处山口。
苏牧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个游方武者模样的人正往场地走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守门的弟子拦住他。
两人说了几句，弟子回头看向高台。
苏牧阳点头。
那人被带进来，走到外圈空地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
苏牧阳的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了一瞬。
那里也有暗扣。
他低头喝了口水，压下心头波动。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来看笑话的。
有些是来捣乱的。
还有些，是来试探他有没有破绽。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没人来。
现在人来了，说明他们在乎。
在乎，就有希望。
他放下水杯，重新抬头。
“接下来，我说说第一轮巡查的具体安排。”
他翻开草案第一页，手指落在纸面上。
就在这时，崆峒代表再次起身。
不是刚才那个中年汉子，而是另一个年轻人。
他盯着苏牧阳，一字一句问：“你说五派轮流带队，那我们崆峒排第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