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的清晨,青崖谷口的雾还没散尽,炊烟已从几处临时搭起的灶台袅袅升起。昨夜那盏亮到三更的油灯终于熄了,而今日天未明,苏牧阳就站在广场中央,亲自指挥弟子们挪开桌案、铺上红毯。
各门派代表陆陆续续到了。寒山派长老拄着拐杖,点苍派掌门拎着自家酿的米酒,飞鹰门几位年轻弟子甚至穿上了祖传的绣边劲装。起初大家还按门户站列,彼此点头就算招呼,场面热闹是热闹,但总觉得隔着一层布没捅破。
苏牧阳看了看两边,径直走向寒山与点苍交界处。他先朝两派长老抱拳行礼,又笑着提起三个月前的事:“那天夜里,要不是点苍的暗哨发现异常,寒山的巡山队差点撞进陷阱。后来两派合守七日,连只野兔都没放过——这功劳簿上,可得写俩名字。”
话音一落,周围人哄笑起来。有老侠客拍腿叫好:“说得对!以前打架都嫌对方出力少,现在倒好,抢着背锅都来不及。”
这话又惹一阵大笑,气氛一下子松快了。
苏牧阳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高台,抄起鼓槌,“咚咚咚”连击三声。鼓声震得树梢露水直落,全场瞬间安静。
“今日无分门户,只论兄弟!”他朗声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既然能一块儿扛过鬼门关,那就别在酒桌上划楚河汉界。”
说完,他解下外袍往身后一甩,直接扔进了篝火堆。白布遇焰,“呼”地腾起一团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通红。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接着不知谁喊了句:“豁出去了!”一个灰衣老头也脱了外套扔进去。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响,各派弟子纷纷效仿,有人连靴子都甩了,还有人把腰牌扔进去烧——反正新刻的铜牌早就发下来了,旧的留着也没用。
火越烧越旺,笑声也越来越高。有人搬出藏了十年的老酒,有人现场舞剑助兴,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峨眉女弟子都围成一圈唱起了山调子。
江湖侠客们穿梭其间,端碗递筷,碰杯吆喝。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搂住另一个瘦小汉子肩膀:“你小子上次救我那一刀,我一直记着呢。
瘦子咧嘴:“那你今天请我喝酒,才算还清。”
“不止!”大汉一拍桌子,“明天我家儿子满月,你必须去喝一碗!”
他们笑作一团,仿佛从前那些血雨腥风,不过是昨天打的一场架,今早就和好了。
苏牧阳站在人群中央,被一圈圈敬酒的人围着。有人称他“再造江湖”,有人说他是“乱世明灯”,还有个白胡子老爷子颤巍巍举杯:“老夫活了七十载,头回见五湖四海坐一桌吃饭——这盛世,是你带出来的。”
他听着,手里的酒碗始终没碰唇,只是低头笑了笑:“我不过走在前头一步,路是大家一起走出来的。”
掌声轰然响起。
一群年轻弟子挤上前,手里捧着刚画好的群像图:中间是苏牧阳持剑而立,四周各派旗帜飘扬,背景是青崖谷的全景。“师兄,给我们签个名呗?将来挂墙上当传家宝!”
“就是!等我孙子问‘当年江湖怎么变好的’,我就指着这图说——看,这就是起点!”
苏牧阳看着他们闪亮的眼睛,终于笑了出来。他接过笔,在画角写下四个字:“众人同行”。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上的重担轻了些。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人分走了。
正午时分,阳光洒满整个山谷。杨过和小龙女并肩站在东侧观礼台,一身青衫,一袭白衣,多年未变。
杨过喝了口茶,低声道:“这小子,总算学会让人靠近了。”
小龙女望着场中那个被簇拥的身影,轻轻点头:“他长大了。”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划破长空。
一颗流星从天边斜掠而过,速度快得几乎眨眼即逝。原本喧闹的广场突然安静了几息,不少人停下动作抬头望天。
有人低声嘀咕:“这是不是天象示警?”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前年金轮法王出世,也是这么一道光。”
空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牧阳仰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举起酒碗,对着天空遥敬一下:“流星落地,不破土,只生光。若为警示,我们已备好风雨伞;若为祝福,便收下这份辉芒。”
话音落下,掌声再度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敲碗打节拍,刚才那点阴霾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面向观礼台的方向,郑重拜下。
杨过抚须而立,目光沉静却含笑。小龙女轻轻拉了拉他的袖角,两人相视一眼,皆未言语。
场中欢声再起。有人开始比试酒量,有人摔跤赌彩头,几个小姑娘偷偷把花瓣编成花环,悄悄戴在熟睡醉汉头上。一对曾因误会斗了三年的掌门,此刻勾肩搭背唱起了童谣。
苏牧阳重新站回高台边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看曾经敌对的人共饮一碗酒,看陌生面孔变成熟人,看火堆旁的孩子们追着光影奔跑。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他守护江湖的第一步被真正踩实了。
远处山脊线上,秋草泛黄,林涛如浪。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那面写着“同心”二字的旗猎猎作响。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玄铁剑的剑柄,温热的,像是刚被人握过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笑脸,每一盏灯火,每一份无需设防的信任。
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已经准备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