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火堆余烬泛着暗红，断魂坡上的人影来回穿梭。苏牧阳站在高台边缘，掌心的血泡被剑柄磨破，渗出的血混着灰土，在石台上留下几道暗痕。他没去擦，眼睛一直盯着北方。
那边的地平线原本安静，像一口沉睡的锅底。
现在，锅盖要掀了。
远处扬起一道长烟，不是风吹沙尘那种散乱的飘带，而是笔直、厚重、带着节奏地向前推。鼓声随之而来，一声接一声，闷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震得人脚底发麻。
“来了。”他低声说。
不是疑问，是确认。
首战结束还不到半个时辰，墙还没补完，伤员刚包扎好，俘虏还蹲在空地发抖——敌人就回来了。不是小股试探，是整支大军压境，阵型齐整，步伐统一，金属反光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苏牧阳立刻转身，声音压得低但传得远：“停修墙！所有人归位！轻功组带伤员进后洞，弓手三分钟内上高岭，刀盾手列阵缺口前，滚木礌石准备！”
命令一条条甩出去，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犹豫。刚才那场胜仗打出了底气，也打出了默契。弟子们迅速行动，搬石头的放下石头，扶伤员的背起伤员，拿刀的抄刀，拉弓的检查箭囊。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坡面，眨眼间转入战斗状态。
他爬上巨岩高台，踮脚远望。敌军推进速度极快，前锋已过两里坡，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人影，最前排举着一人高的铁盾，后面是长戟方阵，再往后隐约能看到几架弩车的轮廓，像趴着的铁兽。
这不是溃兵复仇，是正规军碾压。
“主攻点在中央。”他自语，“他们认准了我们刚打完一场，体力耗尽，防线未固。”
他回头扫了一圈己方阵地：石墙塌了五尺，新垒的部分还没干透；弓手只有三十七人，箭矢不足三百；刀盾手四十五人，其中十二个带伤；轻功弟子二十出头，多数喘着粗气，显然还没缓过来。
兵力悬殊，装备差距，体能劣势——全都不利。
但他没时间叹气。
“乙！”他喊。
江湖侠客乙一个纵跃跳上高台，红劲装沾满血点和灰，脸上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在！等你下令呢！”
“你带二十人，走东侧密林，绕到他们左翼。”苏牧阳指着山脊线，“别硬冲，找机会突袭指挥旗或者后排弩车，打乱他们的节奏。记住，只骚扰，不恋战，动静越大越好。”
乙咧嘴一笑：“明白！玩阴的是吧？我喜欢！”
“不是玩阴，是让他们分心。”苏牧阳拍了下他肩膀，“你一动，我就在正面压住。咱们双线牵制，拖住他们，等天黑。”
“行！交给我！”乙转身就走，几步跃下高台，冲人群一挥手：“快刀的！轻功好的！跟我走林子！”
十几条身影立刻跟上，猫腰贴着坡边疾行，迅速消失在东侧密林阴影里。
苏牧阳看着他们退入林中，直到最后一个身影不见，才收回目光。
正面，敌军已推进至三百步内。
鼓声更响，大地微颤。前锋开始小跑，铁盾贴地，形成一面移动的墙。后排士兵整齐举矛，寒光如林。弩车缓缓展开支架，瞄准坡顶。
己方弓手已在高岭就位，弓弦拉紧，箭尖朝天。刀盾手蹲在石墙后，呼吸粗重，有人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年轻弟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赶紧攥紧刀柄，像是怕被人发现。
苏牧阳深吸一口气，站上巨岩最高处，玄铁重剑高举过头。
剑身映着夕阳，闪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没喊，也没说话，只是将剑缓缓下劈，指向敌军前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知道，这一秒，稳不住，全盘崩。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稳住！等我号令！”
底下没人动，也没人应，但呼吸声整齐了些。
敌军继续推进，二百五十步二百二十步两百步。
前锋已进入弓箭射程，后排弩车也开始预热。
苏牧阳盯着最前面那个扛旗的壮汉，看他一步步逼近，看他的靴子踩进碎石堆，看他举起左手，显然是在等冲锋信号。
就是现在。
他猛地挥剑下劈，厉喝：“放箭！”
“嗡——”
弓弦齐震，三十七支箭腾空而起，划出弧线，朝着敌军前锋倾泻而下。
第一波箭雨落进敌阵，顿时有几人倒地，盾墙出现短暂骚动。但很快，更多士兵补上缺口，鼓声反而更急，前锋开始加速冲锋。
苏牧阳盯着那面指挥旗，看它纹丝不动。
他知道，真正的猛攻，这才开始。
他回头扫了一眼东侧密林，乙已经到位，只等时机。
他再次举起剑，声音沙哑却坚定：“第二轮，瞄准盾缝！第三轮，盯后排！滚木准备！他们一靠墙，就给我砸！”
弓手迅速搭箭，刀盾手握紧武器，滚木被推到崖边，只等一声令下。
敌军前锋距墙一百五十步，鼓声如雷，杀声隐隐可闻。
苏牧阳站在高台中央，衣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虎口裂开的血顺着剑柄流下，在岩石上滴出一个个暗点。
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背后是刚刚燃起的希望，是兄弟们的命，是这条用血换来的防线。
他不能退。
也不打算退。
敌军越来越近，脚步声与鼓声合在一起，像千斤重锤砸向耳膜。
他抬起手，准备发出第三道命令。
就在这时，东侧密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乙已经就位。
他嘴角微动，抬剑指向天空。
箭雨即将再起。
战火，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