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苏牧阳推开营地木门,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他的右手本能摸向腰间剑柄,指节一紧,又缓缓松开。昨夜那根绷到发麻的神经还在隐隐作痛,可街上传来的声浪却不像敌人逼近——是小贩掀开蒸笼盖子时那一声“热包子来咯”的吆喝,混着油条在锅里翻滚的滋啦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握剑太久的压痕,虎口裂了一道细口,结了暗红的痂。这双手前两天还在矿坑外按着铜哨传令、在地图上画三角线圈可疑据点,现在却空落落地垂在身侧,连个火把都没得扛。
巷口跑出个穿红肚兜的小孩,手里举着纸扎的刀,嘴里“哇啊”乱叫,一头撞在他腿上。小孩跌坐在地,咧嘴就要哭,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婶立马抄起扁担冲过来:“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家门口撒野——哎哟,是苏少侠!”她认出人后赶紧收势,差点被自己绊倒。
苏牧阳弯腰把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小孩抽抽鼻子,仰头问:“大哥哥,你是打完坏人了吗?爹说你把会喷毒雾的妖怪都砍跑了。”
“没那么神。”他笑了笑,“妖怪是你爹编的,我们打的是人,不是怪。”
小孩懵懂点头,转身又追着同伴去了,一边跑一边喊:“我见着真英雄啦!”
老婶端着碗递过来:“吃口热乎的再走,今儿豆花特别嫩,加了三遍滤,滑得能照出人影。”
他本想推辞,肚子却先一步咕噜叫了一声。接过碗蹲在摊边,筷子一搅,豆花果然颤巍巍地晃,像块凝住的云。隔壁肉铺剁馅的节奏噼里啪啦,铁锤砸案板震得碗底轻跳。几个挑担赶集的农夫挤在窄桌旁,边吃边聊今年春播雨水够不够,完全没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这才是最奇怪的事。
几天前他还站在旗杆底下,手按剑柄盯着北面山道,生怕哪片乌鸦飞得不对劲都是敌袭信号。那时人人都看他,眼神里全是“接下来怎么办”。如今他坐在这儿喝豆花,反倒成了背景板。
一碗下肚,他起身付钱。老婶死活不肯收:“你护咱们平安,吃我一碗豆花算啥?往后天天来,我给你加虾皮!”
他没再争,只道了谢,顺着主街往里走。市集比从前热闹十倍。布摊挂满新染的彩布,绸缎在风里飘得像彩虹;药铺门口支起秤,老大夫眯眼称草药,小孩蹲在边上数铜板;铁匠铺叮当响,不是打刀剑,而是敲锄头犁尖——有位妇人正跟掌柜讲价:“你这镰刀口太厚,割稻要累死人,薄两分我就买两把!”
苏牧阳站在街心,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不是战备演练,也不是庆功宴后的虚假繁荣。这是真的日子回来了。
拐过街角,演武场的大门敞开着,却没有喊杀声。石阶上坐着三个中年汉子,穿着旧劲装,脚边放着酒壶,正掰着馍夹腊肉吃。一人咂咂嘴说:“城西那家羊肉汤终于重开了,老板儿子从南边回来了,昨儿试灶,香得我路过差点跪下。”
“你还惦记吃?”另一人笑骂,“我听说点苍派那个小姑娘开了绣坊,专教寡妇们做活计,工钱现结,不少人家靠这个过年呢。”
“嘿,江湖大佬不当大侠改当工头,也算新鲜事。”
他们说着说着笑成一团,抬头看见苏牧阳站在门口,连忙要起身行礼。他摆手:“坐着吧,今天谁也别讲规矩。”
“可不是嘛。”第三人灌了口酒,“我都半个月没碰刀了,昨儿想劈柴,结果斧头生锈卡在木头里,还是邻居家娃拿菜刀帮我撬出来的。”
众人哄堂大笑。阳光洒在空荡荡的练武场上,青砖缝里钻出几株野草,被风吹得轻轻摇。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间临时学堂。原先是堆放兵器的库房,如今窗明几净,黑板上写着“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十几个孩子齐声朗读,声音清脆如铃。教书先生是个瘸腿青年,曾是断魂坡守军,左腿受过重伤,拄着拐杖在讲台上来回走,一边敲黑板一边纠正发音。
“第三排那个,‘日月盈昃’不是‘日月赢仄’!你爹要是听见你说错音,非拿扫帚揍你不可!”
孩子们笑闹着重新念,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头。窗外树上挂着一把旧剑,剑鞘蒙尘,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溪边更是一片闲散景象。几名年轻武者围坐在石头上,没比招式,而是在编草蚱蜢。一个高个子手巧,编得活灵活现,逗得旁边几个村童伸手抢。有人吹起竹笛,调子不成章法,但轻松快活,引得对岸洗衣的姑娘跟着哼起来。
“苏大哥!”有个眼尖的孩子看见他,蹦起来挥手,“你会不会编这个?”
他摇头:“我只会拆东西,不会做。”
“那你教我们打坏人呗!”
“现在没有坏人了。”他说,“你们该学写字、种地、照顾爹娘。”
孩子挠头:“可我想当大侠……”
“当大侠不如当个能让别人安心睡觉的人。”他摸了摸孩子的头,转身离开。
越往镇中心走,烟火气越浓。裁缝铺子挂出告示:“婚服定制,七日取货,送绣鞋一双”;客栈门口晾出洗净的被褥,在阳光下蓬松柔软;两个老头在茶馆门口下棋,围观的人比守城门的士兵还多。
桥头站着个渔夫,正收网。鱼篓里银鳞乱跳,一条鲤鱼甩尾溅了他一脸水。他也不恼,哈哈一笑,把鱼倒进桶里,回头冲屋里喊:“婆娘!今晚炖鱼汤,多放姜!”
苏牧阳倚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水面波光粼粼,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自己的脸。那张脸瘦了些,眼下有青黑,但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时刻警觉地扫视四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焦土气息,只有炊烟、河水和新开的野花香。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拄拐走过,忽然停下,颤巍巍朝他作了个大揖:“少侠,老汉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能关上门睡觉,连狗都不用拴链子守夜。这份太平,是你拼回来的。”
身后陆续有人驻足,纷纷点头附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轻声道:“我男人从前总怕被抓丁,夜里偷偷藏进山洞。现在他敢去外县贩茶叶了,说要给孩子攒娶媳妇的钱。”
苏牧阳喉咙发紧,半晌才开口:“我不是一个人在守。是你们没在乱世里低头,是你们愿意相信还能过上好日子。”
老者抹了把眼角:“我们都记得你站在坡顶的样子。那时候就知道,天快亮了。”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归生活。他仍站在桥头,望着远处学堂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感觉胸口某处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一点点化开了。
太阳升到头顶,街上行人如织。有人提篮买菜,有人牵牛归家,孩童追逐打闹,笑声不断。他慢慢迈步前行,双手插进袖中,不再去碰剑柄。风拂过耳畔,带来一句不知谁家母亲的呼唤:“阿宝!回家吃饭了!”
他嘴角微扬。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或带伤奔袭,或深夜巡查,每一步都踩在危机边缘。今天他只是散步,像个普通路人一样,穿行在安宁的街巷之间。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就能看见自己暂住的小院。门虚掩着,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把竹椅,椅子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
他知道那是杨过放的。
他也知道,师父可能正在里面等他。
但他不急。
他站在巷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街:集市喧闹,孩童奔跑,老人晒太阳,炊烟袅袅。
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