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头咆哮的钢铁巨兽,从未出现过。
“咳咳咳!”
郑凡从满是尘土的地上挣扎着爬起来。
他顾不上去查看后背被碎石划出的伤口。
也顾不上拍打满身的灰尘。
他的心脏,因为刚才的极限闪避和巨大的后怕,还在疯狂地跳动。
但他脑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哑巴!”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郑凡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已经严重变形的洞口。
他手脚并用,从碎石和崩塌的水泥块中爬了出去。
当他的双脚,重新踏上巷子的地面时。
当他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
郑凡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双拳,在身体两侧,不受控制地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一双眼睛,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目眦欲裂!
洞口外的地面上。
一片狼藉。
而在那片狼藉的中央,是一大滩刺目的、正在不断扩大的血泊。
“哑巴”,那个刚刚才与他用暗号接上头的老兵,那个将他推入安全地带的潜伏者,此刻正无声无息地倒在那里。
他的身下,血流如注。
半边身子,已经被卡车轮胎碾压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那辆破旧的板车,更是被撞得四分五裂,碎木片散落一地。
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上飞速流逝。
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混杂着尘土、柴油和浓郁血腥味的气息,钻入郑凡的鼻腔,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郑凡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怒与冰冷的杀意,在他心底疯狂滋生、交织。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到“哑巴”的身边。
然后,慢慢蹲下了身子。
“呵呵”
微弱、痛苦的喘息声,从“哑巴”的喉咙里发出。
他还剩最后一口气。
郑凡伸出手,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却又无力地停在了半空。
这样的伤势,神仙难救。
“哑巴”的口中,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液和内脏的碎片。
他的生命,就像一个被戳破了洞的气球,正在飞速地干瘪下去。
郑凡看着他。
他发现,这个老兵的眼睛,依旧是睁著的。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肉体被碾碎的痛苦。
有的,只是一种任务未能完成的、焚心似火的急切与不甘!
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所想的,依然是那未尽的使命!
他似乎想对郑凡说些什么。
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呵呵”声。
但他的声带,连同他的半个胸腔,都已经被彻底摧毁了。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郑凡蹲下身,看到郑凡那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哑巴”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光亮!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他不能说!
但是,他还能动!
他的右手,那只没有被车轮碾压到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右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然后,在一股强大意志力的驱使下,缓缓地、坚定地抬离了地面。
郑凡的目光,瞬间被他的动作所吸引。
只见那只颤抖的手,伸出了一根食指。
在满是灰尘与血污的地面上,用尽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艰难地开始画著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
指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混杂着血与土的痕迹。
郑凡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这,就是“哑巴”最后的遗言!
是比任何语言都更加重要的情报!
一笔。
一划。
那根手指,在地上顽强地移动着。
渐渐地,一个符号的轮廓,开始出现。
郑凡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成形的图案,将它的每一丝结构,都牢牢地刻印在自己的视网膜上。
那是一个不完整的图案。
看起来,像是一个船锚。
是的,一个船锚。
有一个清晰的锚顶圆环。
下面连接着一根垂直的锚杆。
但是,在锚杆的底部,本该有的锚爪部分,却是残缺的。
左边似乎画出了一半的爪尖。
而右边,则是完全的空白。
仿佛,绘制者自己,也只知道这符号的一半。
或者,这符号本身,就是不完整的。
当最后一笔落下。
当那个残缺的锚爪,在地上留下最后一道痕迹后。
“哑巴”那只抬起的手,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啪嗒”一声。
重重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的头,也随之无力地歪向一旁。
那双一直圆睁著的、写满了急切与不甘的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变得灰败、空洞。
一个潜伏了几十年,在孤寂与黑暗中默默坚守的老兵。
在终于等到“组织”的这一天。
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走完了他的一生。
死不瞑目。
巷子里,风声呜咽,像是为逝者奏响的哀乐。
郑凡静静地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合上“哑巴”的双眼。
他只是看着地面上那个符号,又抬头看了看“哑巴”死不瞑目的脸。
他知道,老兵在看着他。
在用他最后的不甘,催促着他。
郑凡缓缓地,伸出自己的手,覆盖在“哑-巴”那双还未完全冰冷的眼睛上,轻轻向下一抹。
然后,他站起身。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了地上那个由鲜血和尘土绘成的、不完整的船锚符号上。
再也没有移开。
这个符号,将是他为这个无名老兵复仇的起点。
也是他撕开这张黑暗大网的,第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