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当郑凡再次走出房间时,张国栋三人几乎没认出他来。
昨天那个穿着朴素中山装的精干干部,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
他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色西装,料子在灯光下泛著高级的光泽。
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没有系领带,透著一股不羁。
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梳成了时下最流行的大背头。
手腕上,一块金光闪闪的手表在袖口若隐若现。
他的嘴角微微翘著,眼神里带着几分轻佻和傲慢。
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南洋回国,准备挥霍家产的华侨阔少。
“组组长?”
王浩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睛瞪得像铜铃。
郑凡没有理会他的惊讶。
他只是打了个响指,用一种带着广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走啦,去做新衫啦!”
张国栋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对着王浩和李猛使了个眼色。
三人也迅速换上了黑色的短袖衬衫,扮作保镖和随从,簇拥著郑凡走出了旅馆。
一辆从黑市渠道租来的黑色高级轿车,早已等在了巷子口。
一行四人上了车,轿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朝着霞飞路的方向疾驰而去。
“云记裁缝铺”。
店铺的门脸并不张扬,黑色的金字招牌,透著一股低调的奢华。
门口没有喧嚣的叫卖,只有穿着体面的客人,安静地进出。
能在这里消费的,无一不是沪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的轿车大摇大摆地停在了店铺门口。
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很机灵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老板,侬好,要做衣裳?”
郑凡墨镜下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用傲慢的语气说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师傅叫出来。”
“我要做几身最顶级的西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美金,在手里拍了拍。
“钱,不是问题。”
那伙计看到美金,眼睛都直了。
他知道今天来了大主顾,不敢有丝毫怠慢。
“老板里面请,里面请!”
他点头哈腰地将郑凡一行人,引进了店铺最里面的贵宾室。
贵宾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著真皮沙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老板您稍等,我马上去请我们季老板!”
伙计恭敬地奉上茶水后,便匆匆退了出去。
很快,一个男人从内堂走了出来。
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的灰色长衫。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健。
脸上挂著温和的笑意,气质儒雅,就像一个浸淫手艺多年的老工匠,又像一个精明的生意人。
完全看不出任何与“敌特”二字相关的气息。
他就是季云平,代号“裁缝”。
“听伙计说,有位南洋来的贵客?”
季云平笑着开口,目光在郑凡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后的张国栋三人。
“我就是老板。”
郑凡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听说你是沪上最好的裁缝?”
“不敢当,都是客人们抬爱。”
季云平依旧保持着谦和的微笑。
“那好,就给我做几身能穿得出去的行头。
郑凡站起身,张开了双臂。
“开始吧。”
季云平点了点头,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软尺,开始亲自为郑凡量体。
他的动作非常娴熟,也非常专业。
从肩宽,到胸围,再到臂长,每一个数据都报得精准无比。
张国栋三人站在一旁,看似在警戒四周,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季云平的身上。
当软尺量到郑凡的肩膀时。
季云平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在郑凡的肩胛骨和斜方肌的位置,轻轻地按压了一下。
那力道很轻,动作也很快,就像是裁缝为了确认骨骼位置的常规操作。
但在那一瞬间,郑凡的心里却是一片雪亮。
这是试探!
这种专业的手法,是用来判断一个人是否经受过长期、高强度的格斗或军事训练。
受过训练的人,这部分的肌肉群会异常结实,并且有特定的肌肉记忆反应。
郑凡的肌肉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就要绷紧。
但他硬生生用意志力控制住了。
他不仅没有绷紧,反而让肌肉完全放松下来。
然后,他装作被弄得有点痒,不耐烦地扭动了一下肩膀。
“哎呀,你轻点!”
“搞得我好痒!”
他抱怨道,语气里满是纨绔子弟的不耐烦。
季云平的手指立刻就收了回去。
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疑虑。
手感不对。
这个年轻人的骨架虽然不错,但肌肉松弛,完全没有受过训练的痕迹。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那丝疑虑转瞬即逝,季云平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温和。
“抱歉,抱歉,是我的不是。”
他一边继续量著尺寸,一边开始和郑凡闲聊起来。
“听老板的口音,像是从广府那边过来的?”
“是啊,我阿爸在那边有点小生意。”郑凡满不在乎地回答。
“哦?南洋现在生意好做吗?”
“还行吧,无非就是倒卖点橡胶、香料什么的,赚点辛苦钱。”
“这次回国,是打算在沪上投资?”
“嗨,投什么资啊,我哪懂那个。”
郑凡摆了摆手,一脸的不学无术。
“我阿爸非让我回来看看,说是落叶归根。”
“我看啊,他就是嫌我在家闯祸,把我打发出来罢了。”
“沪上这么繁华,美女又多,我正好玩几天!”
他满口跑火车,炫耀着自己家的产业有多大,在海外的生活有多么奢靡。
把一个不学无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形象,演绎得天衣无缝。
季云平始终微笑着倾听,时不时附和两句,言语间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一场看似寻常的对话,实则是两个顶级特工在无声的战场上,进行着惊心动魄的交锋。
量完尺寸,选好了料子。
郑凡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季云平工作台上的一个线轴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丝线线轴。
他像是突然来了兴趣,走过去,拿起了那个线轴。
“季老板,你们这用的线,好像和别家的不太一样啊?”
他好奇地问道。
季云平的目光闪动了一下,随即笑道:“老板好眼力。”
“这是我们专门从德国进口的特种丝线,韧性极强,用来缝制高级西装的扣眼和锁边,非常牢固。”
“哦?这么厉害?”
郑凡将线头在自己的指尖上,轻轻绕了两圈。
他的手指皮肤,异常敏感。
就在那柔软的丝线划过指腹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
这种线的内部,包裹着一根极细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金属丝!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从敌特关振山记忆里获取的一个关键信息。
‘a先生’组织内部,在传递微型胶卷这类最重要的情报时,会将其缝入特制衣物的夹层里。
而用来缝合的线,用的就是这种内含金属丝的特种线!
这种线,便于在必要的时候,用特殊的磁性感应设备,快速定位情报藏匿的位置!
找到了!
郑凡的心中掀起波澜,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线轴,撇了撇嘴。
“搞得这么复杂。”
他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美金,扔在了桌子上,作为定金。
“三天后,我来取衣服。”
“希望你的手艺,配得上这个价钱。”
“老板放心,一定让您满意。”季云平微笑着欠了欠身。
郑凡带着三个“保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裁缝铺。
坐进轿车,车门关上的瞬间。
郑凡脸上的纨绔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冰冷和锐利。
他对开车的张国栋低声说道。
“鱼,咬钩了。”
“立刻用我们和警备司令部的秘密渠道联系。”
“通知沪上方面,给我查封所有港口、码头、火车站!”
“三天之内,一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