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开封府衙，书房内烛火通明。包拯屏退了左右，只留公孙策在侧。桌案上，摊开着那封至关重要的匿名信，信末那个形似扭曲枯枝又似符箓残痕的标记，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秘。
“大人，”公孙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与困惑，“属下已派人查访了城内大小商铺、帮会，甚至一些暗处的堂口，皆无人识得此标记。也询问过几位精通符箓的道长，皆言此图案非是正统道家符咒，倒像是某种私密的暗记，或是个人信手涂鸦。”
包拯并未立即回应。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那张薄薄的信纸，看清背后执笔之人的真容。不是帮派标记，不是道门符箓那会是什么？个人标记？一个能接触到画毒核心机密的人，其标记岂会毫无来历？
“王伦与玄青子往来，除了毒杀王允，可还有其他牵扯？”包拯忽然问道，思路跳脱开来。
公孙策一愣，随即翻看卷宗：“据目前口供及查证，似乎皆围绕谋夺家产一事。王伦支取那五百两，明确是付与玄青子作为酬劳。二人密会，也多在商议下毒细节。”
“五百两”包拯沉吟道，“买凶杀兄，酬劳不菲。但玄青子这等身怀异术、行事谨慎之辈，为何甘冒奇险，为王伦驱使？仅仅为了五百两银子？”
公孙策怔住，这一点，他们先前确实未曾深究。是啊，若玄青子真如表现的那般神秘莫测，五百两虽多，但似乎不足以让他如此涉足命案。
“大人的意思是玄青子与王伦之间，或有旧怨？或另有图谋？”
“或许。”包拯目光微闪，“又或者，这玄青子，并非冲著王伦，而是冲著王允而来？”
这个想法颇为大胆。公孙策迅速思考着可能性：“若玄青子目标本是王允，那他为何要借助王伦？直接下手岂不更方便？与王伦合作，反而多了暴露的风险。
“若他本身不便直接出手呢？”包拯缓缓道，“或者，他需要王伦提供某种‘便利’，比如接近王允的机会，或是了解王允生活习惯的信息？”
线索似乎又绕回了原点。包拯的视线再次落回那匿名信的标记上。扭曲的枯枝他反复咀嚼著这几个字。枯枝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本草图鉴》，快速翻动起来。书页哗哗作响，最终停在了一幅描绘著某种藤蔓植物的插图前。
那植物枝干扭曲，形态奇特，旁边标注著其名称——“钩吻”，又名“断肠草”，其下小字注明：全株有剧毒，尤以根、叶为甚，误食可致心悸、窒息而死。
钩吻！断肠草！一种能引致心悸、窒息症状的剧毒植物！
包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仔细对比插图上的藤蔓形态与匿名信上的标记——虽然简略抽象，但那扭曲的走势，竟有几分神似！
“公孙先生，你看！”包拯将图鉴推到公孙策面前。
公孙策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这标记，莫非指的是‘钩吻’？！”
“极有可能！”包拯眼中精光暴涨，“若此标记代表‘钩吻’，那写信之人，必然精通毒理！甚至可能，玄青子所使用的混合毒物中，就含有‘钩吻’之毒！写信人以此标记暗示自己的身份，或暗示与毒物的关联！”
如此一来，举报者的范围瞬间缩小！一个精通毒理，知晓画毒内情，却并非王伦、玄青子、王福三人之一的人！
“王允家中，可曾雇佣过药师？或是与药铺往来密切？”包拯急问。
公孙策努力回忆所有询问记录，肯定地摇头：“没有。王允身体素称康健，家中并无常驻药师，与药铺也仅是寻常抓药，并无深交。”
“那王伦呢？他接触玄青子前后，可曾接触过其他精通药石之人？”
“据查，没有。”
都不是。那这个精通毒理的举报者，从何而来？其是如何得知画毒秘密的？
包拯在书房内踱步，思绪飞转。知晓核心秘密的，只有王伦、玄青子、王福。王福已排除。王伦若知情，不会对匿名信反应那般困惑愤恨。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来自玄青子身边！或者，是玄青子曾经接触过、并泄露了秘密的人！
“玄青子”包拯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如刀，“查！重点查玄青子在开封城内，除了王伦、悦来客栈之外，还接触过何人！尤其是与药材、毒物相关之人！”
“是！”公孙策精神一振，立刻领命安排下去。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方向，搜查效率大大提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衙役回报。
“大人！有发现！”回报的衙役语气带着兴奋，“我们排查了城南所有药铺、医馆，有一家‘济世堂’的伙计认出，约在月前，确有一个下颌有黑痣、高瘦的道人模样的男子，数次来店内，购买了一些药材。但因他每次购买的种类、数量都不同，且有些药材颇为偏门，故而有印象。”
“购买了何物？”包拯追问。
“伙计记不全，但依稀记得有朱砂、雄黄，还有还有一些处理过的矿物粉末，以及几次都买了少量的‘干枯藤蔓’，说是用来熏香驱虫。但具体是何藤蔓，伙计不识。”
干枯藤蔓！熏香驱虫？这借口甚是蹩脚！很可能就是掩人耳目，购买“钩吻”之类的毒草！
“济世堂可还有那‘干枯藤蔓’？”包拯问。
“伙计说，那道人最后一次将店内所有的存货都买走了，之后便再未见过。”
线索再次指向玄青子。但举报者呢？
“玄青子在济世堂购药，可曾与人同行？或与店内何人交谈甚密？”
衙役摇头：“伙计说，那道人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付了钱拿了药便走，从未与旁人多话。”
似乎又断了线。包拯眉头紧锁。难道举报者并非在开封与玄青子接触？
就在这时，另一路负责核查玄青子背景的赵虎带来了突破性的消息！
“大人！您让我们查玄青子自称的来历‘荆湖南路’，有眉目了！”赵虎风尘仆仆，眼中却闪著光，“我们通过驿传，联系了荆湖南路几个州府的同行，根据‘玄青子’、‘下颌黑痣’、‘高瘦’等特征查询。最终，在辰州府卷宗中，查到一条旧录！数年前，辰州府曾有一桩悬案，一名经营药材的富商暴毙家中，死状亦是心悸窒息，疑似中毒，但未能破案。而案发前，曾有一游方道人上门与富商论道，特征与玄青子极为吻合！那道人当时使用的化名，便是‘玄青’！更重要的是，”赵虎深吸一口气，“卷宗记载，那暴毙富商家中，有一名年轻的药师学徒，在案发后便神秘失踪了！据富商家人描述，那学徒左手手腕处，有一块形似扭曲枯枝的胎记！”
左手手腕！扭曲枯枝的胎记！
包拯与公孙策霍然起身！
找到了！
匿名信上的标记，并非涂鸦，而是举报者身上与生俱来的胎记！他以此作为自己的代号！他就是当年辰州府那个失踪的药师学徒！他认得玄青子，知晓玄青子用毒的手法，甚至可能知晓玄青子与王伦的阴谋！
“可知那学徒姓名？”包拯急问。
赵虎摇头：“卷宗记载模糊，只知其姓‘柳’，名已不详，当时年仅十六七岁。”
柳姓学徒！他当年为何失踪？是畏罪潜逃？还是发现了玄青子的罪行，被迫隐匿？如今，他出现在开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举报玄青子和王伦，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赎罪？
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这个“柳姓学徒”，就是隐藏在幕后的第四人，也是“纸衣示警”的执行者！
“立刻根据此线索，在全城暗中查访左手手腕有枯枝状胎记、年约二十余岁、精通药理的柳姓男子！”包拯下令，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重点排查药铺、医馆，以及可能与王家有间接关联之人！”
“是！”
衙役们再次领命而出。书房内，包拯长吁一口气，但眼神依旧凝重。
“大人，既然已锁定举报者身份，将其缉拿，此案便可彻底了结了吧？”公孙策道。
包拯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找到他，是为了查明所有真相。但此人选择以这种方式揭露阴谋，其心境，恐怕亦是复杂难言。他或许并非同谋，而是另一个受害者，或是良知未泯的见证者。”
“玉石俱焚”包拯低声重复著信中的话，“如今，‘玉’已碎，‘石’又将如何？”
他预感到，当这块最后的“石头”浮出水面时，带来的或许不仅仅是案件的终结，还有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更为曲折的往事。
而玄青子，那个狡猾如狐的妖道，此刻又藏身何处？他是否知晓，当年那个侥幸逃脱的学徒，已然化身为索命的无常，将他与王伦的罪行，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开封府的夜，更深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预示著真相最彻底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