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句的“落霞”、“孤鹜”与下句的“秋水”、“长天”皆是名词性词组,相互呼应严谨。
更巧妙的是,每一句之中又自成对偶,也就是格律所推崇的“句中自对”形式。
“落霞”正好映射“孤鹛”,“秋水”恰能与“长天”相映。
凭借这四个意象便勾勒出一幅悠远恬静的图景,历来被尊为描绘景色的绝妙之笔。
当年老师讲解此千古名句时再三赞叹,季彦清至今记忆犹新。
想来此方天地尚未出现过如此精妙的传世之句。
季彦清打算节录其中一段,也算是对谭老有所交代。
未待季彦清落笔,台下一位老者已然按捺不住。
他双眉紧锁,身着黑袍,手中不断摩挲着某件物品。
直接伸手指向台上的季彦清,开口斥责。
“年轻人,须得明白自己的位置,此台并非任何人都能登上的!”
显然意在令季彦清当众难堪。
此时谭老迅速起身辩驳,神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快。
压低了嗓音说道。
“陈国立,你此举何意?”
陈国立身为文联首席,亦是书画协会的主要负责人。他虽才气有限,却也能写得一手端正的字迹,不过天资所限难以精进。
即便勤勉研习一生,水平仍停留在中等层次。
但陈老一心向往书画天地,于是长期在书画协会中担任职务。
从最初仅有十馀人的小型团体,到如今能引领整个文坛风向,陈国立确有很大功劳。
因此他对季彦清的登场才格外不满。
当然,谭老的实力他是承认的,所以尚未对台上的季彦清厉声斥骂,已是给予谭老相当大的情面。
对于谭老今日的安排,他心中实有芥蒂。书画协会凝聚着他半生心血,岂容谭老带着后辈随意行事?
于是他亦肃容应答。
“谭墨,我敬你身为书法名家,为书画协会付出颇多,但也应当看清场合!”
见两位长辈言辞交锋,季彦清徐徐搁下了笔。
见到季彦清停笔,谭老情绪更为激切。
抬高了声量说道。
“陈国立,我曾亲睹季彦清的书作,毫不夸张地说,其书法造诣在我之上。我带他前来,正是为了书法艺术的将来,也是为这场盛会添彩!”
谭老握着手,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长辈们向来性情直率,何况常年执笔挥毫之人,心志往往更为透彻单纯。
全然未顾多架摄象机正争相记录这场会场的焦点时刻。
闻听此言,陈国立面带疑虑地望了望台上的季彦清,又看向对面的谭老。静默数秒后,仍不放心地开口。
“你对自己带来的人如此有信心,那我们不妨现场较量一番。在座诸多文士与工匠,难道他真能令所有人一致心服?”
言外之意便是,若要担此压轴重任,必须让在场诸位前辈一一认可。
这临时增加的考验,令季彦清与谭老均感意外。
谭老与陈老皆是协会中举足轻重的元老,两人意见相左,旁人自然不便插言。
台上的主持人此时也显得无措,神色间略带疲惫。
谭老尚欲言语,陈国立已正色高声唤道:
“老刘!老刘!”
片刻,一位中年男子自后台快步走来。
“陈老,您有何吩咐?”
陈国立未理会一旁的谭老,直接指向台上空处:
“去添几张桌案,再取些宣纸来。”
这般情形颇有几分强人所难的意味,台上的季彦清也感到些许无奈。
自己本是局外人,怎会骤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见谭老首次在台下与人激烈争执,季彦清亦觉左右为难。
观众人神色,多数对此次临时比试颇为赞同。甚有人起身,温言劝慰谭老:
“谭大师,此举亦不失为一个办法。如此年轻难免令人质疑其才能,何况他既得您赏识,想必不会令您失望。”
第二排的企业家也起身低声附和:
“正是,谭大师,便让您带来之人一试。若果真技艺超群,陆某定当高价求购。”
其馀商界人士亦抱有相似想法。
一时间谭老难以决断。他本一心将季彦清引荐于人前,却未深思以何种方式最为妥当。
于是谭老未应众人,快步上台,将季彦清轻声带至台下。
会场内摄影设备遍布,谭老决意移至外侧走廊与季彦清商议。
见会场内起争论,热八爸爸一家亦跟随而出。
长廊寂静无人,所有工作人员皆集中于会场内招待宾客。
记者们亦忙于架设器械,捕捉现场画面。
行至走廊转角处,谭老驻足。
热八爸爸一家随即围拢上前。
众人将季彦清围在中间。
谭老轻叹一声:
“季彦清啊,眼下情形实出我所料。都怪我事前未能周详安排,令你陷入这般境地。”
见谭老神色低落,季彦清当即宽慰道:
“谭伯,我既答应前来,便不会责怪于您,请您勿过于自责。”
谭老仍面带憾色。
此时热八爸爸开口道:
“好了老谭,我女婿并未见怪,你也不必太过介怀。”
谭老抿唇望向季彦清,再度缓声开口:
“季彦清啊,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帮忙?
季彦清明白,谭老此时所言,必是希望自己与在场文坛前辈们同场比试。
面色略显为难。
他本只为观礼而来,未料竟需参与比试。
但出于对长辈的尊敬,季彦清仍谦和回应:
“谭伯请讲。”
谭老与热八爸爸对视一眼,二人目光俱落于季彦清面上:
“陈会长既已安排比试,会场亦重新布置。不知你能否与诸位前辈交流切磋一番?”
交流切磋?
文人言语果然不失气度。
事已至此,季彦清若当下回绝,于情于理皆不适宜。
更何况他已公开露面,此时退缩恐已不及。
此刻除了直接面对挑战外似乎已无其他选择。
热八爸爸此时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他轻声补充道:
“你的能力我们都清楚,既然谭伯开了口,你就去试试手吧!”
略作考虑之后——
季彦清轻轻颔首,接下了这次邀请。
眼下局面已如箭在弦,不得不发,只是季彦清自己并未料到,原本仅是前来观摩的他竟会遇上这样一番情景。
得知季彦清应允,谭老的神态立即舒缓许多,眼中恢复了神采,脸色也不再那么紧绷。
协商刚有结果,协会的经办人员便从会场门口探头张望,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向走廊中段看了看。
当他望见远处熟识的人影时,才整个人从门里走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他一边快步走向众人,一边深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平复心绪。
毕竟谭老当众与一向亲近的陈会长起争执,实属难得一见,这也让他倍感意外。
他在走道中步子匆促,直到来到季彦清一行人身旁。
而越是靠近,这位负责人似乎越显紧张。
眼前的场景实在令人瞩目——国际明星热八,围棋顶尖高手王老,书法界极具声望的谭大师……竟都聚在此处。负责人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汗,更觉得这位名叫季彦清的年轻人来历神秘、背景不凡。
还未完全走到眼前,热八爸爸已正色提问:
“有什么事吗?”
来人神色恭谨,很有礼节地回复:
“谭大师,季彦清先生,会场的准备都已就绪,陈会长让我来请各位进去……”
话音落下,空气中却忽然安静下来,无人回应。
这片突如其来的静默使得气氛显得有些凝固,几乎令人坐立不安。负责人的内心更是七上八下,各种猜测都涌了出来。
片刻,谭老才平静地应声道:
“知道了,我们稍后就来。”
这句话让负责人终于放下心来,脚下也轻快不少。他匆忙向大家示意地微笑一圈,立即转身快步往回走。
不多时,谭老与季彦清也重新步入会场。
里面的人显然早已等待着接下来的一幕,原本整齐的座位现在几乎都向前簇拥着,许多到场的各界代表也兴致盎然地添加讨论之中。
此外,会场里还出现了几位气质不凡、颇有世外之风的年长者。
一看便知,他们是陈会长特意邀请前来参与品评的嘉宾。
几位老师均已隐退多年,平日里多在书画协会进行创作、自娱养性,过着悠然自在的退休生活。陈会长此番能请动他们到场,也从另一层面显出了对谭老的重视。
刚进门,陈会长便主动迎向前去,
语气急切地说道:
“谭兄,几位老师都请来了。你放心,今天的切磋定然公正公开,也让现场各位都能看个安心。”
谭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话。
陈会长转而看向季彦清问道:
“你叫季彦清对吧?如此安排,你觉得妥当吗?”
相较对待谭老时缓和的语调,他对季彦清的态度明显带着些许疏离与审慎。
闻此言,季彦清只是淡然地答道:
“既然都已经准备妥当,那就尽快开始吧。晚间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陈会长眉毛微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心底里似乎悄然闪过几分不以为然。
此刻会场的布置已改换一新,氛围也更趋于集中,许多在场之人显然对接下来即将展开的切磋极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