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尧帝旧宫。
戌桀指挥三百卫兵清场,这座废弃多年的宫殿占地广阔,殿前广场以青石铺就,石缝间杂草丛生。
九座青铜鼎已按方位安置,中央嵩山鼎最为高大,需四人合抱。
“东南角,再移三尺。”戌桀指着南疆鼎的位置,“契大人主此鼎,需留足施法空间。”
士兵们推动鼎座,青石地面发出沉闷摩擦声。银羽与羿分列广场东西两侧,检查警戒线。
晚棠立于宫门檐顶,竖琴横放膝上,指尖轻抚琴弦,似在调试音律。
许负独自站在中央嵩山鼎前,手按鼎身,闭目感应。
八卦玉玦悬于腰间,随她的呼吸微微发光。
骨杖倚在鼎侧,昆仑镜则揣在怀中,镜面透出温热。
“许天师。”彭祖拄杖而来,“九位主鼎者已至其七,唯舜帝与禹尚未到。”
许负睁眼:“舜帝在何处?”
“正与启在偏殿。”彭祖压低声音,“那孩子今晨突发高烧,手腕鼎印灼如烙铁。舜帝恐有变,亲自看护。”
许负皱眉:“启与九鼎感应太强,未必是好事。我去看看。”
偏殿内,启躺在软榻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娥皇用湿巾敷额,女英握着他的小手。
舜帝坐在榻边,盯着启手腕上清晰浮现的鼎形印记——那印记正随呼吸明暗变化,与广场上的九鼎频率一致。
“舜帝。”许负剑履踏入,不拜,直接走到榻前。她伸手探启额头,触手滚烫。“这不是病,是共鸣过载。”
“何解?”舜帝问。
许负从怀中取出昆仑镜,镜面对准启。镜中映出的不是孩童面容,而是一团交织的光脉,与殿外九鼎隐隐相连。
“九鼎齐聚,气机牵引天地。启体质特殊,如鼎之钥孔,正被动吸纳过量灵力。”许负收起镜子,“需暂时隔绝。”
“如何隔绝?”
许负解下八卦玉玦,悬于启的胸口。玉玦微光流转,启的呼吸逐渐平稳,鼎印光芒渐弱。但玉玦本身开始发烫。
“只能维持三个时辰。”许负道,“镇魂大阵必须在三时辰内完成,否则玉玦崩碎,启有性命之忧。”
舜帝起身:“禹到何处?”
戌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禀舜帝,禹司空刚至宫门,但”
“但什么?”
戌桀入内,面色凝重:“禹司空负伤了。左肩有爪痕,深可见骨,伤处泛黑气,非寻常利器所致。”
许负抓起骨杖:“带路。”
宫门前,禹靠坐在石阶上,伯益正在为他包扎。
伤口狰狞,五道爪痕从肩至胸,血肉翻卷,黑气如活物在皮肉下蠕动。
禹脸色苍白,额冒冷汗,但神志清醒。
“何物所伤?”许负蹲身查看。
“兖州水妖。”禹咬牙道,“非妖,是人驱使的怪物。形似猿,爪利齿尖,周身黑雾。我斩杀三头,被最后一头偷袭。”
许负以骨杖轻触伤口,杖端发出低鸣。她眉头紧皱:“这是共工残魂侵蚀的尸傀。黑气入体,不除则蔓延心脉。”
“可能战?”舜帝问。
禹试着抬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右手尚可。东海鼎我能主持。”
许负看向伯益:“取西域鼎分器来。”
伯益不解,但仍命人抬来一方小鼎。许负将西域鼎置于禹身后,以骨杖画地成圈,圈住禹与鼎。
她割破指尖,滴血入鼎,口中念咒。
西域鼎泛起土黄光芒,光芒如水流淌入禹的伤口。黑气遇光发出嘶嘶声,渐渐消散。伤口未愈,但不再恶化。
“西域鼎主生养,可暂抑邪毒。”许负收杖,“但只能镇十二时辰。阵后需以恒山鼎炼药,方能根除。”
禹站起,身形晃了晃,被伯益扶住:“多谢天师。何时开阵?”
“申时三刻。”舜帝抬头看天,“日偏西,月将升,阴阳交替时,是镇魂最佳时机。”
距申时还有两个时辰。
旧宫地底,无人知晓的密室内。
三道黑影聚于黑暗,其一形如雾,声音嘶哑:“九鼎已齐,申时开阵。”
其二矮小佝偻,手拄骨杖:“共工大神苏醒需祭品。那孩子启,是最佳选择。”
第三人站立如松,身着卫兵服饰,面容隐在阴影中:“戌桀已布防三层,难近。”
“无需近身。”佝偻者冷笑,“启与九鼎共鸣,阵启时,他的神魂会与鼎相连。
届时,只需一记干扰,便可让他神魂离体,成为大神降临之躯。”
“何人执行?”雾形者问。
卫兵沉默片刻:“我来。我职守偏殿,有下手之机。”
“善。”佝偻者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骨钉,“阵启后第三刻,鼎鸣最盛时,将此钉刺入启后颈。无需致命,见血即可。”
卫兵接过骨钉,触手冰寒,钉身刻满细密咒文。
“事成,共工大神赐尔永生。”雾形者缓缓消散。
佝偻者看向卫兵:“莫生二心。你家人性命,系于此举。”
卫兵握紧骨钉,牙齿咬得咯咯响。
广场上,九位主鼎者已就位。
舜帝居中嵩山鼎,许负居昆仑鼎位于西北,禹居东海鼎于正东。
伯夷、夔笛、皋陶、弃、契、益分主余鼎。每人身后立两名护法卫士,唯许负身后是银羽、羿、晚棠三人。
戌桀率百名精锐围成外圈,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彭祖立于高台,观日晷:“申时将至,各就各位。”
许负手按昆仑鼎,感应其余八鼎气息。九鼎之间产生微妙的共鸣,气流在广场上盘旋,卷起尘土。
她怀中昆仑镜发烫,镜面映出九道冲天光柱的虚影。
“许天师。”晚棠忽然低声道,“偏殿方向,有异样气息。”
许负不动声色,左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银羽与羿会意,悄然离位,绕向偏殿。
申时一刻。
彭祖高喝:“起阵!”
九人同时催动灵力,九鼎光芒大作,光柱冲天而起,在百丈高空交织成网。天色骤暗,月轮浮现,与鼎阵呼应。
舜帝朗声念诵镇魂祭文,声音浑厚,回荡宫宇。其余八人闭目凝神,将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鼎中。
许负感到昆仑鼎剧烈震动,底部裂痕处金光喷涌。她全力压制,八卦玉玦飞出,悬于鼎上,化为八卦虚影镇住裂痕。
阵启第三刻,鼎鸣如钟,震耳欲聋。
偏殿内,娥皇紧抱启,女英持剑守在门前。启胸口玉玦发烫,孩子开始不安扭动,鼎印再次浮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卫兵推门而入:“两位娘娘,舜帝命我来查看太子。”
女英审视来人,是熟面孔,戍卫偏殿已有三日。她侧身让路:“轻些,孩子刚睡。”
卫兵走近软榻,俯身查看启。他的手摸向腰间,指尖触到那枚骨钉。
就在此时,窗外飞来一箭,直射卫兵后心。卫兵惊觉闪避,箭矢擦肩而过,钉入梁柱。
羿破窗而入,银羽从正门冲入,双剑齐出。
卫兵暴退,骨钉脱手掷向启。女英挥剑格挡,骨钉被击飞,但钉尖划破启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
血滴在玉玦上,玉玦骤然光芒四射。启发出一声啼哭,哭声竟与鼎鸣同频。
广场上,许负猛然睁眼:“启受伤了!”
昆仑鼎光芒一乱,九鼎共鸣出现波动。高空光网摇曳,一道裂痕隐现。
“稳住!”舜帝大喝。
但为时已晚,启的哭声通过共鸣传遍九鼎,掺杂了骨钉邪气,如毒液渗入阵中。东海鼎最先异动,鼎身浮现黑纹。禹闷哼一声,伤口黑气反扑。
地底深处传来隆隆巨响,整座旧宫开始震动。
“共工残魂在冲击封印!”彭祖惊呼。
许负当机立断,摘下昆仑镜抛向空中:“晚棠,琴!”
晚棠盘膝坐下,竖琴置于膝上。她双手抚弦,琴音骤起,非曲非调,是纯粹的喜与惧交织的魂力波动。
音波扩散,所过之处,震动稍缓。
银羽与羿押着卫兵冲出偏殿,卫兵面如死灰,嘴角渗出黑血,已然服毒。
“有内应!”银羽大喊,“不止一人!”
话音未落,戍卫圈中突然有五人暴起,挥刀砍向身边同袍。戌桀怒喝,挥剑斩翻两人,但阵型已乱。
高台上,彭祖急令:“护阵!护阵!”
许负咬牙,骨杖重重顿地:“八卦定乾坤!”
八卦玉玦虚影扩散,笼罩整个广场。暴起的叛军被无形之力压制,动作迟缓。戌桀带人迅速镇压,但阵法已受影响。
九鼎光芒明灭不定,高空光网裂痕扩大。地底传来狂笑,古老而狰狞:
“九鼎人族可笑”
禹单膝跪地,伤口黑气弥漫半身,但他仍单手按鼎,灵力不辍。东海鼎光芒虽弱,未熄。
许负看向舜帝:“舜帝,需断启与鼎的共鸣!”
“如何断?”
“送他离宫,越远越好!”
娥皇抱着启冲出偏殿,女英护持左右。戌桀派十人护送,向宫外突围。
但宫门处,黑雾翻涌,凝聚成三道影——正是密室内那三人。佝偻者怪笑:“祭品留下。”
女英挥剑前冲,剑光如练。雾形者袖袍一卷,黑雾化鞭,缠住剑身。另一名卫兵打扮的叛军头目直扑娥皇。
银羽箭至,贯穿头目肩膀。羿随之杀到,双剑如轮。
许负在阵中心念电转,她不能离鼎,但启必须送走。她一咬牙,摘下昆仑镜抛向娥皇:“镜护身,快走!”
昆仑镜飞至娥皇身前,镜面映出黑雾,光芒所照,黑雾退散三分。娥皇趁机冲出宫门。
佝偻者欲追,晚棠琴音如刃,切断前路。
广场上,九鼎光芒渐稳。但许负心知,危机未解。
昆仑镜离身,她少一重护持。八卦玉玦在启身上,骨杖需镇场。她能依仗的,只剩自身修为与昆仑鼎。
而地底那古老存在,正在苏醒。
舜帝的声音响彻广场:“众卿,阵不能破。九州存亡,在此一举!”
许负深吸口气,双手按鼎,将全部灵力注入。
九鼎光柱再冲云霄,与月轮相连。
地底传来愤怒咆哮,旧宫地基开裂,黑气如泉涌出。
镇魂大阵,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宫门外,娥皇抱着启奔逃。怀中孩子哭声渐弱,但手腕鼎印仍亮。
她回头望去,旧宫上空九色光芒与黑气纠缠,如天地之争。
怀中昆仑镜忽然传出声响,是许负的声音,微弱断续:
“去涂山女娇石像处唯有她能护启”
娥皇驻足,望向涂山方向。
夜色中,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