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苑的“祥瑞”余波尚未散尽，赵铁柱头上那顶“能吏”的高帽子已经戴得他脖子发酸。
这日清晨，他端坐在廉政衙门内，对着新领的差事文书唉声叹气。
那是一道协理京城平价菜市的谕令，要求确保“民有所食，价有所平”。文书上的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比纪老六那香港脚，还熏得让他头疼。
“我的纪师爷哟，”赵铁柱将文书往案上一拍，苦着脸道，“这治水，咱们还能翻翻古籍，照猫画虎。可这萝卜白菜，市井百态，让本官从何下手？难不成要去翻《齐民要术》，学种菜不成？”
纪老六正蹲在门槛上吧嗒著旱烟，闻言在鞋底磕了磕烟灰，慢悠悠道：“大人此言差矣。治大国如烹小鲜，管菜市也差不多。当年管仲治齐，通轻重之权；桑弘羊主政，行平准之法。这都是治理市集的道理。依俺看，明日一早，咱们便去那东市菜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方是正理。”
赵铁柱一听“微服私访”四个字，顿时来了精神。他想起戏文里的包拯、寇准，都是这般明察秋毫，在想那三爷下江南的比比艳遇，“奴婢就是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啊”
“大人，大人！”
铁柱收住口水：“好！就依师爷所言！”
次日五更天，赵铁柱就被纪老六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
为了“亲民”，他特意翻箱倒柜找出一身半旧的蓝布直裰，可那料子仍是上好的杭绸，穿在他发福的身上，紧绷绷的，怎么看都像个试图伪装穷书生的土财主。
“师爷，你看本官这身如何？”赵铁柱在铜镜前转了个圈。
纪老六眯著老眼打量片刻，幽幽道：“大人这身打扮，颇有韦爵爷浮夸炫富之风。”
“啊？”赵铁柱一愣。
“意思是太过富贵，不像百姓。”
“像什么百姓，老子是去喝花微服私访的。”
纪老六叹道，“是，大人，时辰不早，将就著走吧。”
“哼！”
“一摸摸到荷姐姐的云鬓边，二摸摸到容嬷嬷的作者！为什么总是容嬷嬷那张脸！！！”
赵铁柱张牙舞爪的跟作者抱怨著，作者未理他。
主仆二人带着张铁头、摸鱼两个随从，哼著小曲，踏着晨曦往东市而去。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泥土、菜叶和牲畜气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但见市口人声鼎沸，车马喧阗，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鸭叫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热闹景象。
赵铁柱哪里见过这等市井烟火气，像只放风的二哈，没命的就要往里冲，官靴刚踏进市场，就险些踩进一筐菜里。
纪老六赶忙拉住他，他强作镇定，学着戏文里清官的模样，负手缓行，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大人，”纪老六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不妨先问问菜价。”
赵铁柱点点头，踱到一个菜摊前。
那摊主是个精瘦汉子，正麻利地整理著水灵灵的大白菜。赵铁柱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平易近人的腔调：“呃老丈，这菘菜，怎么卖？”
那汉子抬眼一瞥，见赵铁柱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再看他身后跟着的、叼著烟袋的老头（纪老六），以及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眼珠一转，伸出两根手指：“这位爷，好眼光！这是西山温泉浇灌的‘玉田包尖’，冬日里第一茬，鲜甜无比！二百文一棵。”
“多少？”赵铁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依稀记得，昨日看户部邸报，京师白菜官价似乎是二十文一斤？
菜贩面不改色：“二百文，童叟无欺！您看这品相，这水灵劲儿，宫里采办前儿个都挑这个！寻常百姓想吃还买不着呢！”
赵铁柱回头用眼神询问纪老六，却见纪老六正盯着隔壁摊的茴香豆出神，全然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赵大人把心一横，想着初次巡查，断不能露怯，更要体恤民情（主要是怕被看出不懂行），竟点头道：“唔不错，来一棵。按官价呃，不，就按你的价！”说罢，示意张铁头付钱。
张铁头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掏出一块碎银子。
菜贩接过银子，脸上笑出一朵菊花，高声吆喝：“好嘞！这位爷豪气！谢爷赏！”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也在“体察民情”的户部尚书和珅看了个满眼。
和珅今日穿着一身寻常富家翁的绸衫，摇著一柄象牙骨折扇，对身旁同样便装的工部尚书福隆安轻笑：“福大人，瞧见没？咱们的赵青天，真是体恤民情，用十倍市价买一棵白菜。这份‘清廉’，本官自愧不如啊。”
福隆安冷哼一声：“蠢材！这等不通庶务之人，竟也能协理菜市？我看他是把市集当戏园子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和珅摇扇轻笑：“福大人何必动气？这等人物，岂不正好衬托出你我之能干？”
“有理！有理！”
赵铁柱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他人笑柄，抱着那棵“天价白菜”，如同抱着一块烫手山芋，在市场上继续巡查。所到之处，菜贩们眼神发亮，如同见了财神爷，纷纷向他推销各种“珍稀”菜品。
“爷，您看看这萝卜，通体紫红，乃是西域传来的‘紫玉参’，滋阴补阳，三百文一根！”
“客官，这冬瓜可不一般，是岭南快马加鞭运来的‘翡翠冬瓜’，五百文一个！”
“老爷，这韭菜”
赵铁柱被众人围在中间，被忽悠的晕头转向。摸鱼怀里很快堆满了各种“珍稀”蔬菜，苦不堪言地跟在后面，活像个移动菜架。
铁柱此时也秀逗到了和大人那边投来钦佩的目光，心想和珅和福隆安两个老厮，平日里养尊处优，哪懂得市井百姓的生活妙笔，体察民情，就要买买买，这才叫买之于民，献之于民！
就在这混乱之际，赵铁柱怀里的那棵“玉田包尖”或许是因为颠簸，或许是因为本身就不够“包尖”，最外层的几片菜叶突然松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了里面塞得紧紧实实的另一棵小了一圈的白菜！
“这这是？”赵铁柱愣住了，举著那棵“套娃”白菜，满脸困惑。
那瘦贩子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来抢：“爷，这是小的特意给您裹上的，防磕碰”
“慢著！”纪老六烟袋一横，拦住了他。老师爷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弯腰捡起那棵“白菜中白菜”，在手里掂了掂，又掰下一小片菜帮子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大人！这不是普通的白菜！此物名为‘缠心白’，外面用好菜包裹，内里塞的却是用盐水浸泡、加重压实的次等菜，一斤能压出三两水！更兼其心塞满，看似一棵，实乃多半棵！此乃奸商惯用的伎俩，囤积居奇时更是常用此法虚增重量！”
赵铁柱就算再不通庶务，此刻也明白过来，自己不仅当了冤大头，还遇上了奸商！想到刚才和珅、福隆安可能就在不远处看笑话，他顿时勃然大怒（主要是恼羞成怒）：“好胆！光天化日，皇城脚下，竟敢如此欺行霸市！张铁头！给本官拿下！查封此摊！”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惊雷，整个菜市瞬间安静下来。买菜卖菜的都停下手中活计，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那瘦贩子见势不妙，高呼：“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摊位的人也瞬间弃摊而逃，显然是一伙的。张铁头带着人猛追，混乱中撞翻了好几个菜筐。这一撞翻不要紧，只见那些筐里、摊子底下，露出的并非寻常泥土杂物，而是一颗颗、一堆堆品相极佳的白菜，堆积如山！
纪老六快步上前，检查了几个摊位，倒吸一口凉气：“大人！看这存量！他们绝非普通菜贩！这是有组织地囤积白菜，操纵市价！外面卖二百文一棵，他们库里有的是货却不放出来！这是要发国难财啊！”
赵铁柱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忘了那棵“天价白菜”带来的尴尬，一股为民除害（兼带将功补过）的豪情涌上心头：“查！给本官彻查！他们的仓库在何处？！”
一直默默无闻的摸鱼，此时终于等到了大显身手的机会。他身形灵活，早就盯上了一个逃跑的伙计，一路尾随，穿过几条小巷，竟真被他找到了这群奸商在附近租赁的一处隐秘仓库。
当仓库大门被张铁头带人轰然撞开时，连见多识广的纪老六都惊呆了——里面白菜堆积如山，足足有数万斤之多！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白菜大多已经发黄变质，空气中弥漫着盐水和腐烂菜叶混合的刺鼻气味。墙角还堆著许多麻袋，里面装着的正是用来制作“缠心白”的粗盐。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赵铁柱痛心疾首，“这些奸商，为了一己私利，竟让这许多菜蔬烂在库里，却让百姓无菜可食！其心可诛！”
就这样，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当赵铁柱押著查获的白菜和抓获的几个奸商回到衙门时，顺天府的人已经闻讯赶来。一时间，廉政衙门门前车马络绎，好不热闹。
次日早朝，乾隆皇帝刚在龙椅上坐定，还没等和珅、福隆安等人出列发难嘲讽赵铁柱的“天价白菜”，顺天府尹的捷报就先到了。奏折中盛赞廉政衙门赵铁柱赵大人明察秋毫，于微服私访中，凭借一棵白菜，顺藤摸瓜，破获了一起特大“白菜囤积居奇案”，抓获奸商数人，查获囤积白菜数万斤，平抑了京城市价，百姓称快。
乾隆皇帝闻奏，颇感意外，看了眼下面站着的、一脸懵懂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赵铁柱，不由莞尔：“赵爱卿倒是心思奇巧，善于见微知著。朕听闻你昨日不惜以身犯险，亲试奸商伎俩，方有此获？虽行事别致了些，然结果终是为民除害，提振了市井正气。不错，当勉之。”
皇帝一句“不错，当勉之”，虽未有大赏，但这口头表扬，在此刻价值千金！它意味着赵铁柱在皇帝心中的印象，从一个可能有点运气的蠢材，向一个运气很好的蠢材转变了。
和珅与福隆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一丝警惕。
下朝途中，福隆安低声道：“这这厮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买棵白菜都能撞上囤积案？”
和珅则眯着眼，摇扇的频率慢了下来，心中暗忖：“一次是运气，两次还是运气吗？此人究竟是蠢得可爱，还是大智若愚到如此地步？看来日后还真要重新审视这位赵大人了。”
赵铁柱晕乎乎地谢恩下朝，直到走出乾清宫，被冷风一吹，才回过神来，一把拉住纪老六：“老六！皇上皇上这是夸我了？”
纪老六嘬了口旱烟，悠悠吐出烟圈：“大人，您这回，可是名副其实的‘白菜青天’了。不过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咱们昨天买的那堆‘天价’萝卜冬瓜处理掉，再放下去，可真要烂在手里了”
赵铁柱这才想起那堆“珍稀”蔬菜，顿时愁容满面：“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都腌成咸菜吧？”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旱烟袅袅。
当日下午，廉政衙门后院里，赵铁柱看着那堆价值上百两银子的“天价”蔬菜，愁得直搓手。
最后还是纪老六想了个主意：将品相尚可的分送给衙门的差役，剩下的干脆在衙门口设了个“惠民菜摊”，按市价的一半出售，美其名曰“缴获赃物，惠及百姓”。
没想到这一举措，竟又为赵铁柱赢得了一片“清廉爱民”的赞誉。
百姓们听说赵大人自掏腰包（其实是花了冤枉钱）买来贵菜，却低价卖给他们，无不感念其恩德。有那好事的文人，还编了段《赵青天智破菜霸》的评书，在茶馆酒肆传唱。
“大人，您这可真是歪打正著啊。”纪老六看着衙门外排队买菜的百姓，忍不住笑道。
赵铁柱却笑不出来，他摸著干瘪的钱袋，长叹一声：“老六啊，你说这为官之道，怎么比治水还难？治水尚有古法可循，这为官本官是真糊涂啊！”
纪老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大人，您可知道，在这官场上，真糊涂的往往比装糊涂的活得长久？”
“嗯”
此非经办人蠢钝，实乃深谙官场“示弱求生”之道。一则让上司一眼看破其中荒诞，顺势驳斥以示明察；二则预留砍价余地，真正核心的款项反易获批。更妙处在于，当上官拿着这份荒诞预算叱责“尔等不通庶务”时，往往会指派熟知市价的胥吏协办——如此既推了责任，又得了帮手，难题迎刃而解。
赵铁柱若早得此中三昧，何至于抱着天价白菜在菜市出乖露丑？可见为官之道，不在事事精明，而在懂得何时该“蠢”，何处该“痴”。纪师爷捻须点评：“水至清则无鱼，账太明则无利。古人云‘大智若愚’，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