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暴雨终于停了。
大雨带来的后果是生产近乎停滞。
不止是小麦无法种下,土高炉也无法冶炼。
而且方敏还打算弄大量木炭,然后把木炭埋进地窑里,点燃闷焦炭的想法也无法实施了。
这让他有点郁闷。
不过好消息是他前两天与诸葛亮一起巡视过乡里。
在魏延、姜维等人的组织下,汉水西南岸广袤平原上的约九万左右汉民百姓,正积极地开展排水防涝工作。
并且每天都有大量的粪水从阳平关以及褒中运来,百姓自己也会生产粪便,家家户户都刨了一个粪坑,除了粪便以外,也会投掷草木灰、骨粉之类的东西。
虽然受限于材料不足,只有粪水和草木灰会多一些,其它材料较少。但每家每户都有这样的一个粪坑,就意味着沤肥技术已经全面推广出来。
再过几天到七月初,沤了十多天的粪水就能够浇灌土地,进行最初的沤肥,然后就能播下种子,开始对今年的冬小麦进行种植。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希望播种那段时间不要下雨。
否则如果麦苗还没长出来,就遇到暴雨天下,小麦种子发霉了,明年的收成无望,对于季汉来说将是个巨大的打击。
到了七月初,暴雨停了几天,又开始下小雨。
连绵阴雨下了几日,到七月六日,雨再次停了下来,方敏也派人开始对他自己的那一百亩土地进行沤肥。
同时他还带着人在庄园东北面的空地上再次建起大片窑洞和小工坊,用来烧制焦炭和制取硫酸。
就算能少量做出一点化肥,想赶在沤肥前进行也来不及了。
但小麦的生长周期很长,之后追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所以他也是先搞了再说。
不过成本确实很大。
每口锅只能装个二十多斤的绿矾,要干烧七八个小时才能产出不到两斤的硫酸出来。
之后他们还得造一个大铁池用来装硫酸。
因为硫酸腐蚀性很强,一般的容器无法盛住,只能用陶罐或者铁器。
铁与硫酸反应的时候会生成一层氧化膜,保护铁器不被腐蚀。
而他们需要一个硫酸池,把大量的磷矿石扔进去分解。
烧一个大陶池肯定是不行,因为你无法确定整个池子完全能烧好。
但凡有些地方出了问题,好不容易收集的硫酸就会慢慢扩散渗入到土壤深处。
并且陶器稍微遇到重力就可能破碎。
万一投放磷矿石的时候稍微用点力,搞不好都会把池子毁坏。
因此为了保证成功,得用铁池。
结果就是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数日功夫也才熬制了不到600公斤的硫酸,比预想的1吨硫酸还要少400公斤。
没办法。
理想总是很丰满,现实却总是很骨感。
不过能造出来方敏就已经很满意。
毕竟他几乎没什么化工能力,全靠以前查的资料死记硬背。
能通过以前学的一点古法知识,制造出一点工业化才能生产的化肥,就已经很不错了。
对于方敏自己来说,只是一小步,但对于整个古代社会来说,却是一大步。
等到七月七日,又一个好消息传来。
根据许多会观望天气的老农判断,最近的半月内应该不会再下雨。
也是运气好。
刚好沤肥结束,之前虽然下了点小雨,但没有淹没田地,现在正是播种的好时机。
到七月八日的时候,太阳出来了,温度非常适宜,大概二十四五度。
诸葛亮也没有迟疑,立即下令进行播种。
随着他一声令下,从清早开始,之前修建好的仓库大门敞开。
一辆辆马车载着小麦种子在军士的押送下,尤如大河分出去的支流,蜿蜒着向各个村子驶去。
村口很快聚集起了大量百姓,他们领完种子后,便扛着锄头,从自家临时修葺好的简陋房屋当中出来,浩浩荡荡向着田地里进发。
方敏和诸葛亮站在一处小山坡上,俯瞰远方。
就看到汉江沿岸的平原上人头攒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满是扛着锄头,小心翼翼挖开土堆,迈入种子的农夫。
七月已经是秋初,清风徐来却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寒意,反而只觉得心情舒畅,满是喜悦。
田间地里,无数农夫忙内忙外,有小孩在旷野奔跑,有女子和老人带着做好的饭菜送往地里,还有清风吹拂着汉江与廉水岸的杨柳飘荡。
“真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地呀。”
方敏看到这虽是七月秋,却仿佛阳春二月般生机勃勃的景象,忍不住发出感慨。
诸葛亮轻摇羽扇道:“之后的两月将是最重要的两个月了,即便最近这十五天不下雨,十五天后呢?麦苗新生后也得防备雨水,不然会被淹死。”
“这些农业上的事情我不懂,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跟我相比他们更懂农业,所以我们要相信他们。”
方敏指着远处的广袤农村道:“很多时候是无奈的,没有工业的时代人类无法改变自然,只能顺应自然。既然如此,不如交给他们与天意。”
“哦?”
诸葛亮诧异道:“你也信天意?”
他记得以前方敏说过,后世已经是科学时代,破除迷信思想,应该信奉科学而非虚无缥缈的天意与命运。
“相信天意不是指相信神啊,妖啊,鬼啊,怪啊之类的,而是相信自然之道。”
方敏指着头顶说道:“科学的目的就是为了探索这个支配自然秩序的必然性规则,并用它来指导人类生存。大家传统意义上的上天是有意识的,只是老子认为,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实际上的上天是没有意识的,只是遵循自然规则在运转。所以信天意不是信上天给自己安排命运,而是相信他的自然规律。”
这还是认知差的问题。
绝大多数古人认为天意难违,把人力无法改变的事情归咎于苍天。
但大多数现代人都知道,其实没有什么苍天,只是自然的运转,就象地球遵循着公转规律围绕着太阳一样。
所以诸葛亮以为方敏是在信天意,其实方敏也的确是在信天意,只是此天意非彼天意罢了。
“要相信科学!”
他最后叮嘱道。
诸葛亮听着很有道理。
虽然他很想一挥羽扇招来天地风云色变。
可他做不到。
于是诸葛亮就只能点点头道:“你说得对。”
傍晚时分,在田地里忙碌了一天的农夫们纷纷回家,明天又要开启新的劳累生活。
芸芸众生的期盼很简单,一日两餐,养活着妻儿老小一家人就足矣。
毕竟这个时代的产粮实在太低了,人们只能奢求两餐。
甚至冬日大部分时间都得饿肚子,每天只吃很少的食物扛过去,所以每时每刻都不敢懈迨。
这一点方敏深有体会。
在周樵夫家的时候正是冬季,储粮很少。
若不是周樵夫运气不错,打到了几只野鸡野兔,下山卖了换粮,每天能匀点粟米粥给他喝。
恐怕那个冬天由于方敏的到来,会给他们家造成沉重打击。
当然。
方敏更感激的是周樵夫把他救回来。
不然的话,在那深山老林里,又是冬日下雪的时候,不提身上有伤,单说棉衣也不能长时间御寒,失温症会迅速让他死去。
所以他很希望有他们的消息。
‘不知道句钟老哥现在到哪里了,希望句元能够找到周叔一家。’
回庄园的路上方敏心里想着。
句钟把方敏一路送到诸葛亮大营之后并没有离开。
因为这个年代不提兵荒马乱以及道路难行,单说这深山老林里豺狼虎豹熊成群结队,孤身一人上路非常危险。
所以他到了后就先待在了句扶的麾下。
句扶这个时候只是个中下层尉官,手底下有几百号句氏賨人士卒,句钟与他们都认识,融入得很顺利。
到了汉中之后,方敏找句扶过来跟他聊过几次天,并且让句扶派遣十多个人结伴上路,让句钟穿过大巴山回到汉昌去向句元报信。
表面上说是报信,实际上就是去找周樵夫一家。
现在谁都知道方敏得诸葛亮看重,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句扶也迅速向他靠拢,听从方敏的指示去做。
如今已经过去十多天了,按照脚程的话,应该也差不多快到了汉昌。
方敏希望句元能够把周樵夫一家从深山老林里接出来,放在自己家庄园好生安顿。
毕竟古代樵夫伤亡率比农夫高得太多。
因为说是樵夫,实际上就是为了躲避战乱、苛捐杂税,在山里种地,兼职砍柴、捕猎的农夫。
即便是后世,我国山里梯田的产量也不如平原,更别说古代。
所以大多数时候,种的地连糊口都难,需要砍柴维持生计,运气好捕到些猎物,生活就会好点,运气差很快就会饿死冻死。
特别是深山当中还有猛兽横行。
因此为了保证他们一家的安全,方敏自然是用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和权力,照拂恩人一番。
夜晚时分,诸葛亮就召集向朗、费祎、杨仪、魏延、马谡等人前来议事。
此时众人也都累了一天了。
由于正是耕种的时候,大家都必须把精力放在宿麦的种植上,因此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其它活,巡视乡里,解决问题。
从陇右跟着诸葛亮来汉中的总人口约十一万多人,汉民约九万左右,羌人两万馀众。
这些羌人赶着很多马匹,被安置在了汉中东北平原。
九万多汉民看着不多,可形成聚落,大大小小的村庄,又刚离故土,正是热火朝天干活的时候,难免因各种问题而产生摩擦。
所以这就需要进行管理和调解。
大多数人等太阳落山了,回了趟各自居所,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忙忙扒了几口饭就过来。
方敏看到众人都有些憔瘁。
姜维下颌长满了胡渣,他作为典农中郎将是里面最累的,每天都得一直在地里跑。
向朗倒是轻松些,他最近在打工匠打造曲辕犁与风车等工具,只是盯着就行,又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费祎也差不多。
唯有杨仪顶着一对熊猫眼,显然他最近这段时间睡得并不是很好。
造纸是个漫长的过程,必须从用石灰浸泡竹子开始。
但杨仪担心自己没造出来,方敏派的另外一组工匠造出来,到时候就只能证明自己无能。
所以即便他应该是最有空闲时间的人,却一直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
并且他还得协助诸葛亮处理公事。
诸葛亮作为丞相可不仅仅只是每天在汉中陪在方敏身边那么简单,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
比如成都送过来的一些各地公文要阅读,看看张裔、蒋琬、宗预等人处理得如何。
各关隘的守军每日军粮、守备情况、武器运输、汉中的治安、斥候查探,甚至粪便运输都要操心。
但方敏却不许他每天处理那么多杂事,而是把精力放在跟自己探讨国事上。
如季汉未来的发展,战略、谋求等等,导致大量公务堆积,因此丞相府这些人哪些人闲,就得过来帮忙。
杨仪最闲,可他又是最累。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屋子里大概十多人,都是主管汉中民生的官员。
这个时代文武不分家,也没有什么文官武将一说,所以诸葛亮分了两拨。
一拨是目前军队里带兵的将领,另外一拨是管理事务的主官。
今日召集的就是事务官。
此刻他们刚刚结束了今天的公务汇报工作。
“丞相,前日从成都运来粮草三万七千六百石,府库用粮尚可用半年之馀。”
“丞相,数日前暴雨,淹没田土四千馀亩,直到今日才修缮好,不过尚未播种,可能要过两日。”
“丞相,运往阳平关的一万五千石粮食、三千二百石盐已经运至。”
“丞相,根据前线探马来报,陇右的魏贼尚未有追击到汉中的迹象,陈仓道亦是没有追兵。”
“丞相”
各类事务一一向诸葛亮奏齐,方敏也在旁边学习这样的国家事务处理。
其实学了不少时间了,他觉得已经算是比较熟练。
不过现在他还没有真正落实到这些具体事务,因此还尚未真正进行过这样的公事决择。
而这些事情其实也无外乎三件大事,一是粮食,二是军队,三是情报。
到现在为止,其实从诸葛亮撤回汉中也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谁也不知道曹魏会不会追击,所以这种情报还是非常重要。
“恩,府库粮草充足方可持续,成都存粮够五年之用,我会上疏陛下,再多调拨些粮草来。”
“好,汉中开垦田土事关重要,诸位务必尽心。”
“再探”
诸葛亮亦是一一处置。
到现在他的工作量已经比原来小了很多,毕竟以前可不止是这点。
事关小卒犯了军规打几军棍,乡野百姓吵架对簿公堂都要汇报到他这里,每天要处理的公文可以说是堆积如山。
现在好歹轻松一些,从原来每天要处理数百件事,简化到现在每天大概十多件或者二三十件。
但即便是这样方敏都还是觉得累。
要是每天就只是看看公文不处理,手底下的人帮忙解决就好了。
他在旁边心想着。
正这么想的时候,等处理完所有事情,诸葛亮环视一圈,看到大家疲惫不堪,准备散会回去休息的模样,轻声说道:“诸位。”
大家精神一振,看了眼外面天色,已经到了黄昏三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多钟的时候,都想着回家洗个澡睡一觉。
但下一秒,就听到诸葛亮说道:“吾知诸位都已疲倦,然纵使疲倦的时候也不能忘记学习,所谓达者为师,知微才胜我百倍,因而我希望他能为大家传道受业解惑,知微。”
他看向方敏。
下面所有人也都看向方敏。
方敏则俯视下方跪坐在堂上汇报工作的大家,说道:“丞相的意思是让我给大家说几句,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向大家说点什么,所以我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你们回去之后,把想好的问题可以告诉我,不管是任何问题都行,只要我知道就一定给大家回答。咱们的课堂没有任何形式,就是大家提问,我来解答的过程,你们觉得如何?”
杨仪虽疲惫不已,但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却是立即说道:“方先生,仪有不解,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方敏白了他一眼。
这货真的是不仅心胸狭窄情商还低,也就诸葛亮会要他。
“大家今天都累了,下次再说吧。”
方敏制止了他道。
杨仪这才闭嘴不言。
“既然如此,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诸葛亮看方敏偷懒,便说道:“种子种下后也不可懈迨,还是要随时去地里视察,督促百姓多多留心,但有不对,要立即补种。”
“唯!”
众人起身,拱手退出去。
等大家都走后,诸葛亮才看向方敏,责怪道:“知微,今日你可什么都没做。”
“我是什么都没做,但大家都挺累的,而且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敏耸耸肩:“我这个人喜欢被动。”
“你呀。”
诸葛亮摇摇头。
方敏什么都挺好的,就是性子有些懒散。
把他正在做的事情做完了,又处于闲遐的时候,就绝对不会主动去找事做。
哪怕自己想给他找点事,他也能推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