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南门义庄,有不少运尸人在这里停灵,门口进进出出。
沈锦程站在几百米外的田埂上喂鸟。
不多时,一个穿着文士兰衫的女人静静走到了她身边。
“沈大人。”
来人拱手,行的是标准士人礼,姿态端正,唯独口音带着幽燕以北特有的冷冽。
沈锦程转身看她,也回了礼。
这是一个北地的汉人,高大粗犷,两腮还有太阳晒就的淡赭色。
“在下萧崇,忝为大辽东宫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拜会沈大人。”
东宫詹事?
本以为至多来个探子或普通属官传话,不想竟是辽太子身边如此亲近的职官。
这是个能主事的人,此番会面,份量更重了些。
略作寒暄,沈锦程便登上萧崇备好的马车。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处农家院落外。
土墙低矮,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棒,与北方寻常村舍无异。推门而入,却是别有洞天。
外朴内秀,陈设清雅。
时值寒冬,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驱散了周身寒气。
沈锦程受邀去了茶室,一进门便奶香味扑鼻。
房中矮几上,置着一口擦得锃亮的黄铜锅子。
锅下小火慢煨,锅内茶色牛乳微滚,几上另摆着数只小碟,盛着炒米、奶皮子、牛肉干等小食。
萧崇引沈锦程相对坐下,十分热情。
她亲自执勺,一边搅动锅中奶茶,一边温声言语,
“我们那儿,上至王公,下至牧民,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煮上一壶奶茶。”
“便是我自己,一日也离不得几碗。”
说话间,她将炒米、奶皮子等小料依次投入锅中,看的人很馋。
“自家饮用,简单一煮便好。但若是款待贵客,便需凑齐这几样,慢慢熬煮,滋味才醇厚饱满。”
待最后一把炒米撒入,乳白的茶汤泛起金黄。
萧崇执勺又搅动片刻,才舀起一碗,双手捧至沈锦程面前。
“沈大人,请。”
“尝尝看,喝不喝得惯我们北地的粗茶。”
萧崇说话的时候笑呵呵的,看着沈锦程的眼神还有几分期待。
沈锦程连忙起身去接,
“萧大人实在客气。”
碗中奶茶温热烫手,奶香混合着茶香,袅袅蒸腾。
好多年没喝过奶茶了,沈锦程此刻略为惊喜。
她不客气地喝了口,好茶好奶,炒米脆脆的,浓郁的奶皮子唇齿留香。
沈锦程笑容的弧度都真心许多,“多谢萧大人,此物醇厚暖身,别具风味。”
萧崇眼中笑意更盛,却也掠过一丝感慨,
“沈大人喜欢便好。南朝文人雅士,多推崇清茶雅器,对我们这般混煮杂烩的饮法,常有微词,视为不入流。”
她语气平和,却多少带出了北地之人常遇的微妙处境。
沈锦程连忙甩锅,“萧大人此言差矣。”
“北地寒冷,非此浓醇热饮不足以御风寒、增气力。一地有一地风俗,求同存异即可,不必党同伐异。”
大宁士大夫饮茶,茶叶,器具,泉水无一不讲究,更推崇清雅的口感。奶茶这种浓郁口味,确实为士人不喜。
不过沈锦程这也不算是场面话,至少她,确实挺喜欢喝奶茶的。
甜的咸的,照收不误。
见沈锦程言辞恳切,碗中奶茶也确下去不少,萧崇神色越发温和。
她又为沈锦程续上半碗,
“茶是牧区的生命。”
“我们愿意拿出最好的皮毛、最健壮的羊羔、最强的骏马,来交换南朝的茶叶。”
“奈何大宁地大物博,物产丰饶,许是看不上我们北地的这些薄产。互通有无的商路,终究是难畅。”
“……”
听着萧崇这似抱怨似感慨的话,沈锦程低头吹着碗中浮起的奶皮。
她虽未置一词,但还应情景地叹了一声。
沈锦程心下清明。
如今最不盼着她倒台的,除了朝里的几个死忠,大宁的农商,其次就数辽国人。
她主事时力推的边贸互市、有限度放开海禁,虽阻力重重,到底让两国商旅见了些活水。
自打顾璘执政,风向陡转,一切收紧。
待到“联金灭辽”的风声走漏,两国几乎撕破脸,仅存的那点口子也被彻底堵死。
辽人喝不上奶茶的恼火,怕是不比边关战火小多少。
见沈锦程没接话茬,萧崇更进一步试探,
“沈大人当政时,两国往来密切。我大辽从中受了不少好处,大宁亦是。我们的战马,可是个顶个的好哇。”
“大宁失了河西后,也没了出产军马的牧场。陛下让我问你们,为何这生意,说不做就不做了?”
太子此番派她来招揽沈献章,但她与太子想法不同。与其招揽去北朝做一幕僚,不如支持沈献章在南朝重新崛起。
她政令开放,对外对策也没有那股自大迂腐之气。更可贵的是,她对大辽颇为友善。
若有这么个亲辽的高官,区区金蛮又有何惧?
听见萧崇这番试探,沈锦程失笑,
“萧大人恐怕问错了人。我沈某如今只是一介逃犯,哪里轮得上我对国策指手画脚呢?”
萧崇摆手,
“呵呵,沈大太过自谦。依我看呀,以后大宁还得沈大人说了算。”
“若沈大人得政,以后这边贸……?”
沈锦程语气斩钉截铁,“我自然恢复原样。不仅如此,我还想与大辽结盟呢。”
“哦,你要助我们抗金?”
“哈哈哈,那倒不是。区区金夷,大辽自能解决。我说的结盟是一起搞银子。”
“搞银子?”
萧崇的眼皮跳了跳。
辽国银料铜料短缺,牧民都是以物易物。只有大的城市才有金银做大宗生意。
她敢说,全世界银子最多的地方就是大宁。
“你们银子那么多,还要怎么搞银子?”
沈锦程解释,“萧大人,大宁不爱与你们做生意,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你们少用银子。以物易物价值不好估量,麻烦不说,某一方保不齐会吃亏。”
“对对对!”
萧崇难受地接了句话,“我们辽人做生意哪里比得过你们,被压价压的狠呐。就这样还求着你们做生意。”
萧崇表情无奈。大宁从上到下,对辽国都是居高临下的气焰。说制裁就制裁,动不动就闭市。她们是打也打不过,劝也劝不好,两国就这么别扭地过了几百年。
沈锦程失笑,对辽贸易,顺差太多。
她解释道:“茶、盐、丝绸、瓷器,你们大多想用皮毛、肉、奶制品来换,皮毛是奢侈品,在大宁市场不多,肉和奶容易坏,市场也就当地那点需求。”
“因为我们对你们的产品需求不多,所以你们的价格才会被压的越来越低。这不公平,但是经济规律。”
萧崇听的艰难,但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若我们要与你们交易,最好拿银子。”
“对,这样才能公平交易。不然你们会一直吃亏。”
萧崇着急到拍手,“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们要上哪里去弄到银子呢?你们大宁有银矿,能冶炼银子,又天南海北地做生意,我大辽银矿稀少。”
“唯一那点产出,几乎都用到了你们身上。”
沈锦程笑道:“这话就说回来了。哪有嫌银子多的,我们也缺的很呐。金国攻陷了你们的东京道,那里不是有银矿?”
“且不谈你们国内的。据我所知海外的银料十分丰富,那琉球,日本,吕宋,都十分富庶。若我们出兵……”
萧崇眼睛瞪大了,此刻她才明白沈锦程的意思。
她心中窃喜又担忧,
“你是说,想辽与宁一块出兵海外?我们倒不怕打仗,只是我大辽女儿都是骑兵,而且又不像你们似的会造船…”
沈锦程自然明白她的顾虑。
她并不是大好人要带辽国发财,而是地缘政治不得已为之。大宁若要发展海洋霸权,那么陆地上必然要无后顾之忧。
她们北境还有辽这么个庞然大物虎视眈眈,若一旦陷入海战,陆地又来大辽趁火打劫,那这样永远都发展不起来。
最好的做法就是,将辽拉入伙,共同富裕。
天下的事就是这样,没有好处独占的,要做大只能分一杯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