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
鼠王瘫在王座上,双目空洞无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那呓语般的喃喃声,如同丧钟敲击在早已紧绷的心弦上。
娇娇鼠绝望而微微颤抖,连刚刚涌入、本欲拼死一搏的援兵们,在感受到这天地变色的毁灭威势和君王崩溃的惨状后,也不由得面露惶恐。
士气,在这无差别的连环爆炸中,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魁斗猫那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狞笑,以及千变猫阴柔滑腻、充满算计的话语,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两根稻草,沉甸甸地覆压下来,要将大厅内每一个鼠族将士的意志彻底碾碎。
等等!将军府地下有我们鼠国自己埋藏的炸药!
就在这万念俱灰、几乎要引颈就戮的刹那,一个尘封已久、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劈开了瑞克鼠被绝望充斥的脑海。
是了,烟霞关,这座雄关在被猫国铁蹄占据之前,本就是鼠国经营多年的边境重镇。
为了在万不得已之时,能够给予入侵之敌最惨烈的打击,
或者执行某些与敌偕亡的终极战术,当年的守将,在他的前任甚至前前任的主持下,曾在将军府的地基之下,秘密埋藏了数量惊人的烈性炸药。
这个关乎存亡的最高机密,历来只有镇守此关的主将及极少数核心副手知晓,连深居王宫的鼠王,都未必清楚其中具体的位置和规模。
绝境之中,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壁之后,竟然出现了一丝微弱却足以扭转乾坤的缝隙。
他猛地抬起头,直射向正自以为掌控一切、得意洋洋的魁斗猫和千变猫。
他一字一句地吼道:
“魁斗猫,千变猫,你们还在得意什么?
看看这四周,听听这震耳欲聋的爆炸,睁开眼睛看清楚。”
他奋力挥动沉重的手臂,指向那不断剧烈震动、簌簌落下灰尘碎屑的墙壁,脸上混合著家国沦丧的悲愤与一种洞悉了可怕真相后的冰冷嘲弄。
“你们也被骗了,被你们誓死效忠的猫国无情地抛弃了!
君陌猫和贼贼猫,他们要的根本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他们是要将这烟霞关,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将我们鼠国的精英,连同你们这些知道太多秘密、或许在某些大人物眼中已经不够‘纯粹’、需要被‘清理’的影爪卫,一起彻底埋葬在这里,永绝后患。”
“胡说八道,死到临头还想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千变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尖声反驳,但他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眸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惊疑与动摇。
他按在腰间双刃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魁斗猫洪钟般的声音带着被质疑的怒意,但仔细听去,那怒意之下似乎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瑞克鼠,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今日覆灭的结局。
休要再徒费唇舌!”
“妖言惑众?徒费唇舌?”
瑞克鼠惨笑一声,
“我瑞克鼠,今日便以我性命、以我戎马半生所赢得的全部荣誉起誓,与你们对赌。
就赌这将军府的地下,此时此刻,就埋藏着足以将我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的海量炸药。
他死死盯住魁斗猫那双充满压迫感、此刻却掠过一丝阴霾的眼睛,直刺要害,
“你们影爪卫,自诩猫国最锋利的爪牙,可曾被告知猫国在这烟霞关地下所有的炸药埋藏点?
你们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我们脚下所站的这片区域,是绝对安全的观景台,而不是精心设计的爆炸中心吗?
再想想,你们此次任务的每一个细节——为何一定要将我们引入这将军府内部解决?
为何外围的猫军撤离得如此干脆利落,仿佛生怕被波及?
为何这最后的‘清扫’手段,是如此不分敌我、覆盖一切的毁灭性爆炸?”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如同诅咒般的诘问,
“或者说,你们影爪卫此次降临于此的根本任务,除了猎杀我们,
更深一层,便是要以自身为诱饵和保险,确保我们鼠国核心,能够顺利地、一个不落地,踏入这个为他们,也为你们自己准备好的最终葬身之地!”
这番话,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诛心,狠狠浇灌进魁斗猫和千变猫的头顶,直抵内心最深处。
他们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贼贼猫那永远挂著温和微笑、却仿佛能洞悉人心、深不见底的眼神;
回想起此次行动前,那看似合理却经不起细细推敲的指令;
回想起大军撤离时那异乎寻常的迅速与彻底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这血淋淋的真相和犀利的质问种下,便如同遇到了最肥沃的土壤,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滋长,瞬间蔓延成一片荆棘,缠绕住他们的心脏。
“空口无凭,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没有证据,便是垂死挣扎。
千变猫强自镇定,厉声呵斥,试图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
“你要证据?那我就给你证据!”
瑞克鼠毫不犹豫,猛地转向身边同样伤痕累累的四位兄弟,嘶声吼道,
“坚坚!聪聪!翼翼!豆豆!随我一起——轰开这地面,让真相大白!”
“明白!” “听大哥的!”
没有丝毫犹豫,尽管身上带伤,内力消耗巨大,体力几近透支,但五鼠之间历经生死磨砺出的绝对信任与战斗默契,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指令,便是全力以赴!
瑞克鼠率先发出怒吼,将残存的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手中的浑元震金锤。
刹那间,双锤爆发出璀璨金光,双锤带着撼动山岳、净化一切的磅礴威势,不再是砸向敌人,而是如同两颗坠落的金色流星,狠狠轰向脚下那坚硬的地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坚坚鼠发出咆哮,身躯再次以自身为轴心高速旋转起来,刀风撕裂空气,直击地面。
聪聪鼠面色凝重,阴柔劲力精准无比地射向地面石板的接缝处、以及看似完整的石面中心。
那无形的指力透石而入,试图从内部震碎其结构,瓦解其凝聚力。
翼翼鼠强忍伤痛,在半空中一个灵巧的折转,短刀带着全身的重量和下坠的加速度,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如同坠鹰扑击,狠狠劈向地面。
豆豆鼠的千机连弩发出机括连响,一支特制箭矢离弦而出,在半空中骤然爆裂,化为数根细密如牛毛的淬毒钢针,如同骤降的暴雨,覆盖了前方一大片地面。幻想姬 埂欣醉快
集合五鼠之力,出现裂痕的地面。
地面被硬生生砸开、绞碎、撕裂出一个直径近丈的巨大窟窿。
烟尘弥漫中,露出了下方黑黝黝的、散发著土腥气的空间,以及那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沉睡巨兽般的一桶桶黝黑炸药,还有那纵横交错、连接着各个药桶、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引线装置。
真相,以如此残酷而直接的方式,大白于天下!
瑞克鼠,赌赢了,用他的智慧、勇气和对过往记忆的精准把握,为所有人搏得了一线生机。
一瞬间,整个喧嚣而混乱的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面似乎永不停歇的爆炸声,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了。
所有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幽深的窟窿和那些冰冷的炸药上。
千变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辩解或诅咒的话,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那双惯于伪装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赤裸的惊慌与难以置信。
而魁斗猫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原本充满了猫族高傲、战意和掌控一切的嘲弄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窟窿下的炸药。
先是看到不可能之事的极度震惊与茫然,随即是意识到被背叛后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滔天愤怒,那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燃烧起来。
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浸透了骨髓的悲凉与心灰意冷。
他效忠了数十年,为之流血牺牲、征战沙场的猫国,他视之为荣耀和信念所在的国家,竟然真的如此冷酷而彻底地,将他和他麾下这些最忠诚、最精锐的影爪卫弟兄们,当作了一枚可以随时为了更大棋局而牺牲、甚至需要被主动清除的棋子。
为了确保能消灭敌人,竟然连自己人也可以如此毫不犹豫地一并埋葬?这是何等的冷血?何等的算计?!
魁斗猫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嘶哑而悲怆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自嘲,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感。
“好!好一个算无遗策的君陌猫!好一个智谋深远的贼贼猫!好一个我效忠至今的猫国啊!”
他猛地止住笑声,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些同样因这赤裸裸的背叛而面露茫然、震惊、最终化为熊熊怒火的残余影爪卫。
影爪卫,此刻只剩下寥寥十余猫,还个个身上挂彩,甲胄破损。
他们不怕战死沙场,那是军人的荣耀,但他们无法接受,如此毫无价值、甚至是带着屈辱的,被来自背后的黑手推向死亡。
“罢了罢了”
魁斗猫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挺拔的身躯竟显得有些佝偻。
他沉重地、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最后的命令意味,
“影爪卫全体放下武器。”
“此战到此为止。结束了。”
幸存的影爪卫们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看着统领那心如死灰的眼神,感受着自身那同样冰凉的内心。
他们略微迟疑后,最终还是沉默地、顺从地,将手中那饮过无数鲜血的兵刃,哐当哐当地扔在了地上,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旁,与鼠族将士拉开了距离。
那无形的、你死我活的杀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千变猫眼神急剧闪烁,看看魁斗猫,又看看瑞克鼠,再看看地上的炸药,似乎在急速权衡著利弊,寻找著可能的转机或脱身之策。
但当他看到魁斗猫那彻底放弃、甚至带着一丝解脱的眼神,以及部下们那无声却坚定的响应时。
他知道,此刻任何煽动或反对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他只能阴沉着脸,将满腹的毒计与不甘强行压下,默不作声地也收起了双刃,站到了一边。
一种极其脆弱、创建在共同求生欲望和巨大背叛伤痛之上的临时和平,在这火光摇曳、爆炸声声的炼狱大厅中,极其艰难地达成了。
“没时间耽搁了!”
瑞克鼠目光扫过双方幸存者,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魁斗将军,既然暂时合作,还望坦诚相告,外面这爆炸的规律如何?主要埋藏点在哪些区域?”
魁斗猫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沉声道:
“贼贼猫的计划,是利用特制的滑翔箭,分批次、由外向内依次引爆埋设的炸药,旨在制造最大限度的恐慌,阻断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最终将关内一切生灵彻底毁灭。
根据我之前所知,主要埋藏点集中在三处:城西的旧粮仓区域、关隘中央的大校场、以及我们进来的南门主干道及两侧甬道下方。
按照预定顺序和刚才的爆炸来判断,下一波最猛烈的爆炸,极有可能就集中在中央校场及其周边区域。”
有了魁斗猫这关键而精准的情报,原本一片混沌、如同无头苍蝇般的求生之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瑞克鼠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此刻,不再有种族之别,不再有厮杀之念,不再有猜忌之心。
残存的鼠军将士、五鼠、紧紧跟在瑞克身边的娇娇鼠,鼠王,与那放下武器、眼神复杂的魁斗猫及其残余的十余名影爪卫,共同汇成一股为了生存而挣扎的洪流。
他们朝着有些变形的那面侧厅墙壁,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集合众人残存的力量,那面墙壁被彻底撞开了一个足够通行的缺口。
灼热的气浪混合著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已然化作一片火海、处处断壁残垣的烟霞关,冲天的火光将天空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在分别的前一刻,魁斗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后那映红了他瞳孔的冲天火光,那火光中,埋葬了他的忠诚、他的信仰,以及许多弟兄的性命。
他转向瑞克鼠,抱了抱拳,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
“瑞克将军今日多谢了。”
这声道谢,沉重如山。
“猫国我已无颜,也无意再回。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就此别过,但愿后会无期。”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和千变猫一起,对着那十几名默默跟随他、同样眼神灰暗的影爪卫残余弟兄挥了挥手,转身,很快,他们的身影便彻底消失了,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乎在魁斗猫身影消失的瞬间,瑞克鼠强忍着重伤带来的阵阵眩晕,用锤柄支撑著身体,嘶哑著下令,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豆豆!翼翼!”
豆豆鼠和翼翼鼠立刻上前,尽管他们也是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坚定。
“你二人,立刻带领所有还有行动力的弟兄,按照魁斗猫刚才所指的地点——尤其是城西粮仓、中央校场周边尚未完全引爆的区域,还有南门甬道。
优先处理引线,能切断的切断,能扑灭的扑灭,用沙土掩埋火药。
动作一定要快!”
瑞克鼠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与死神赛跑的决绝。
“明白!跟我来!”
豆豆鼠毫不犹豫,收起千机连弩。
翼翼鼠更是强提一口气,再次施展身法,虽然不如巅峰时迅捷,却依旧灵敏。
两人点起一队伤势较轻、尚能奔跑作战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反身,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冲向了那片依旧不断传来爆炸和坍塌声的死亡关隘。
他们凭借魁斗猫临别时提供的宝贵信息,精准地找到几个关键的次级引爆点,争分夺秒地破坏引信,
泼水掩土,硬生生地在猫军预定的爆炸序列中撕开了几道口子,遏制住了后续几波最致命的连锁爆炸,为更多被困在关内、惊慌失措的鼠军士兵的撤离,赢得了极其宝贵的喘息和时间窗口。
“聪聪!”瑞克鼠又看向脸色苍白却强自支撑的聪聪鼠。
“大哥!”聪聪鼠立刻回应。
“你带另一批,接应和组织关内所有尚存的有生力量,以小队形式,分批有序撤离烟霞关!
沿途设立临时接应点,能救多少是多少!快!”
瑞克鼠快速吩咐著,他知道,必须有人来稳定局面,组织撤退。
“交给我!”聪聪鼠领命,立刻带着一些士兵转身离去,他的智慧和冷静在此刻至关重要。
“我们也不能停留太久,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寻找安全之地集结整顿。走,撤退,不要烟霞关了。”
而与此同时,远在数十里外猫军后方灯火通明的大营之中。
贼贼猫正悠闲地坐在中军大帐内,手捧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爆炸声,嘴角噙著一丝智珠在握的满意微笑。
一名探子快步进入帐内,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军师,烟霞关方向火势冲天,爆炸声连绵不绝,远在数十里外亦清晰可闻。
看来,我军之计已成,关内鼠军定然损失惨重。”
贼贼猫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方才悠然开口,声音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嗯,不错。如此猛烈的火势与爆炸,想必此刻,鼠军都已化为烟霞关内的焦土飞灰了。
此乃一举铲除心腹大患之壮举,可喜可贺。”
“传令下去,让后勤准备丰盛的庆功宴席。
待到明日天亮,火势稍熄,便可派人前去查验战果,同时迎接我们功成身退的魁斗统领凯旋。”
他完全不曾料到,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算尽一切的绝杀之局,竟会因为内部将领的临阵倒戈、因为对手在绝境中爆发的惊人智慧与决断力,而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他还在大营之中,自信满满地等待着那支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的凯旋之师,等待着那份注定无法送达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