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第三日,粮尽。
最后半块麦饼掰成十四份,每人只得指甲盖大小的一口。王猛嚼都没嚼就咽下去,胃里那点灼烧感反而更烈了。他舔舔嘴唇,看向水潭——潭里有鱼,银白色的小鱼,在火折子微光下游得悠然,却滑溜得根本抓不住。
“得想办法弄吃的。”赵铁骨盯着那些鱼,眼睛发绿。
杨峻靠坐在石壁下,正在磨他那根铁杖的尖端。闻言头也不抬:“潭鱼吃不得,这水连着地下阴河,鱼骨里积着矿毒,吃下去肠穿肚烂。”他磨完最后一下,举起杖尖对着火光看了看,寒光凛冽,“我们唯一的生路,是往洞深处走。”
“深处?”岳琨望向那片吞噬火光的黑暗,“这洞……到底有多深?”
“不知道。”杨峻站起,铁杖指向洞壁上一处炭笔画着的箭头,箭头旁刻着几个小字:“绍兴十九年,沈晦探至此,前路未明。”
辛弃疾咳嗽着凑近细看。字迹确实与嵩山石室中沈晦的刻字同出一源,笔画瘦硬,力透石壁。他伸手抚摸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孤独的身影,举着火把在这黑暗深处一寸寸摸索。
“沈先生来过这里。”辛弃疾轻声道,“他既留字,必有所得。”
陈七举着火折子沿洞壁照去,果然又发现几处刻记。有的是简单的方位符号,有的是日期,最近的一处写着:“左三,石隙通光,疑有出口,然瘴气浓,未敢深探。——绍兴二十三年秋”
“左三……”陈七数着洞壁上天然形成的岔道口。这矿洞果然如迷宫,短短三十丈内就有五条分支,有的狭窄仅容侧身,有的宽阔可并行三人。他走到左边第三条岔道前,举火照去——通道倾斜向上,深处隐隐有微风拂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有风,说明通外面。”杨峻走到他身边,深吸一口气,却皱眉,“但这气味……确实是瘴气,而且不是寻常山林瘴,是矿毒混杂腐尸形成的‘尸瘴’。”他看向辛弃疾,“沈先生当年未敢探,定是判断以一人之力无法通过。”
苏青珞正在为辛弃疾换药,闻言抬头:“那我们现在……”
“我们现在十四人,且有准备。”杨峻从怀中取出那个装“避瘴丹”的陶瓶,晃了晃,里面只剩下五粒,“药不够所有人。但若分作两队,一队探路,一队留守,或许可行。”
“怎么分?”岳琨问。
杨峻沉吟片刻:“我、老七、岳琨,再加两个身手好的兄弟,组成探路队。辛先生、苏姑娘和其他人留守。”他看向辛弃疾,“若我们找到出路,便回来接应;若三个时辰未归……”他顿了顿,“你们便另寻他路。”
“不行。”辛弃疾撑着石壁站起,“我与你们同去。”
“你这身子——”
“正因为身子撑不久,才更不能等。”辛弃疾打断陈七,目光扫过众人,“我留在此处,若你们出事,我一样是死。不如同去,或许还能用上我这颗脑袋。”他笑了笑,笑容苍白却坚定,“况且,沈晦的刻字,我或许比诸位更懂他的思路。”
杨峻与陈七对视。陈七缓缓点头:“三哥,让辛先生去吧。他在,我们……心里踏实。”
最终决定探路队六人:杨峻、陈七、辛弃疾、岳琨,再加两名黑衣人——一个叫钟大,擅攀爬;一个叫孙二,嗅觉极灵,能辨毒气。其余八人留守,由苏青珞和王猛带领,看守洞口和物资。
临行前,苏青珞将最后三粒避瘴丹塞给辛弃疾,又将自己药囊中所有清毒药材分成两份,一份留给留守的人,一份让辛弃疾带上。“记住,若感觉胸闷、头晕、视线模糊,立刻含一片黄连在舌下。虽不能解毒,但能提神醒脑。”
辛弃疾接过,轻声道:“等我回来。”
六人踏入左边第三条岔道。通道起初还算宽敞,越走越窄,到后来需弯腰侧身才能通过。石壁湿滑,长满暗绿色的苔藓,手摸上去黏腻冰冷。钟大在前开路,手中短匕不时刮去挡路的石棱。孙二紧随其后,不时停下嗅闻空气。
走了约百步,前方忽然开阔——是一个天然的石厅,厅顶有裂隙,几缕天光如剑般刺下,照亮飞舞的尘埃。然而厅中景象却让人毛骨悚然:地上散落着数十具骸骨,有的完整,有的散碎,骨骼皆呈诡异的墨绿色。
“是矿工。”杨峻蹲下身查看一具骸骨旁的铁镐,镐头锈蚀严重,木柄早已腐烂,“看服饰残片,像是……元丰年间的。”
“元丰?”辛弃疾算了一下,“那是神宗朝,距今快八十年了。”
“这些人不是饿死的。”陈七指着一具骸骨的胸腔——肋骨断裂处有明显利器劈砍的痕迹,“是被人杀的。”
岳琨倒抽一口冷气:“矿工暴动?还是……”
“是灭口。”杨峻站起身,铁杖点地,声音发沉,“我早年听老矿工说过,元丰年间这附近确实有银矿,但开采不到三年就封了,说是矿脉枯竭。现在看来……”他环视满厅尸骨,“恐怕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被尽数灭口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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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忍着胸中翻涌的咳意,走到石厅深处。那里有一面较为平整的石壁,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不是沈晦的笔迹,更古拙,有些字已经模糊难辨。他凑近细看,借着天光,勉强认出几行:
“……七月丙申,掘至三十丈,得异石,色如凝血,触之温润……监官令秘之……”
“……丁酉夜,有黑衣至,尽收异石,杀匠七人……”
“……吾等惧,欲逃,洞门已封……”
最后的字迹潦草狂乱:“天日昭昭,此恨不绝!”
落款是:“元丰六年,矿工李三郎绝笔。”
辛弃疾闭目,仿佛能听见八十年前那个绝望的矿工,在黑暗中用最后的气力刻下这些字。他睁开眼,忽然注意到壁角有一处刻痕较新——是沈晦的标记:一个箭头指向石厅西北角,旁注:“石后有隙,通暗河,然需破壁。”
“在这里。”辛弃疾招呼众人。
西北角堆着些坍塌的矿石,杨峻和钟大合力搬开,露出后面石壁——果然有道细微的裂缝,仅容一指。陈七贴耳上去,听了片刻:“有水声,很深。”
“破壁。”杨峻后退两步,抡起铁杖,猛地砸向石壁!
“铛!”金石交击,火星四溅。石壁纹丝不动。
“这是矿脉核心的‘铁芯石’,硬过生铁。”钟大摸了摸石壁,“得找薄弱处。”
六人分头敲击石壁不同位置。辛弃疾因高热而昏沉的头脑却在此刻异常清明,他想起沈晦在嵩山石室中那些看似杂乱实则暗含规律的刻痕,想起洞壁上那些箭头标记的走向……忽然,他走到石厅中央那束天光正下方,蹲身查看地面。
地面有极浅的刻线,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八卦图。乾位指向西北——正是那道裂缝所在。而坤位……
辛弃疾顺着坤位方向走了七步,停在一具骸骨旁。这具骸骨姿势古怪,不是平躺,而是蜷缩侧卧,一只手向前伸出,食指指骨点在地面某处。他拨开积尘,看见那里刻着一个小小的“破”字。
“这里。”辛弃疾唤道。
杨峻过来,用铁杖轻敲那处地面——声音空洞!他用力一撬,竟掀起一块石板,下面是个黑黝黝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有潮湿的冷风涌出。
“暗道!”岳琨惊喜。
孙二趴到洞口嗅了嗅,却脸色一变:“下面……有血腥味,很新鲜,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众人心中一凛。杨峻率先缒绳下去,片刻后,下方传来他的声音:“安全,下来。”
这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明显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嵌着腐朽的木架,地上散落着陶罐碎片。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那具尸体。
尸体穿着黑衣,与杨峻他们装束相似,但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血迹已经发黑。陈七上前翻转尸体,看清面容时,浑身剧震:“是周明……我的人。”
杨峻蹲下检查伤口:“一刀毙命,正面刺入,是熟人下手。”他翻找尸体衣物,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张草图,绘着这附近的山形水道,几处标着红叉,其中一处正是他们所在的虎跳涧。
“这是……史党的勘探图。”杨峻声音发冷,“周明叛了。”
“不可能!”陈七夺过图细看,“周明跟我五年,他爹死在采石矶,他恨金人入骨,怎会投史党?”
“或许不是投靠。”辛弃疾忽然道,“你们看这里——”他指向图上一行小字:“七月廿三,虎跳涧暗河可通颖水,已验。”
字迹与沈晦的刻字有七分相似,但笔画更急促。
“这是沈先生的字。”辛弃疾断言,“他改动了笔锋,但起笔收笔的习惯改不了。”他看向尸体,“此人恐怕不是叛徒,而是沈先生安插在史党中的暗桩。他被杀,说明身份暴露了。”
杨峻沉默良久,从尸体腰间解下一枚铁牌——与岳家军旧部的牌子形制相同,但背面多刻了一个“晦”字。
“是沈先生的人。”杨峻握紧铁牌,“他死前留下这张图,就是给我们指路。”他站起身,指向空间深处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暗河入口应该就在下面。”
通道陡峭湿滑,众人只能攀着石壁凸起慢慢下行。越往下,水声越大,空气也越潮湿阴冷。辛弃疾胸口那团火仿佛被这湿冷压住,反而好受了些。他紧跟在杨峻身后,忽然低声问:
“杨兄,沈先生布局多年,在史党中安插了多少人?”
杨峻脚步未停:“不知道。沈先生从不让我们知道全部,他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他顿了顿,“但周明这个层级的暗桩,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一个在楚州漕司,一个在临安皇城司,还有一个……在史弥远府中。”
辛弃疾心中震动。他想起陈默交出的那份名单,想起沈晦石室中那些破碎的印玺工具——这张网,远比想象中更深、更广。
终于下到底部。眼前是一条地下河,河面宽约三丈,水流湍急,水色幽黑,不知深浅。河岸散落着几条破旧的木筏,其中一条还算完整,旁边堆着些腐烂的绳索。
“能渡河吗?”岳琨担心地看着汹涌的水流。
钟大检查木筏:“筏子老朽,但骨架还行。用我们带的绳索加固,或许能撑到对岸。”他指向对岸,“那边有光,应该是出口。”
杨峻却摇头:“不能直接渡。”他蹲在河边,用手舀起水闻了闻,“水里有东西。”他取出一枚铜钱扔进河中,铜钱沉下,片刻后浮起——表面竟覆了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遇空气迅速变黑。
“是‘蚀骨苔’的孢子。”杨峻面色凝重,“这种苔藓只长在极阴寒的水中,孢子沾肉即腐。人若下水,不出一刻钟,皮肉尽烂。”
众人看向那看似平静的河面,都不寒而栗。孙二忽然道:“有桥。”
顺着他的指向,众人抬头——在河面上方三丈高处,竟横着一条铁索,索上挂着些残破的木踏板,一直通向对岸。只是年久失修,许多踏板已经掉落,剩下的也腐朽不堪。
“这是当年矿工用的索桥。”杨峻目测距离,“铁索锈了,但应该还能承重。问题是……怎么上去?”
石壁光滑如镜,无处攀爬。钟大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摇头:“除非有钩索。”
陈七看向杨峻:“三哥,你那根铁杖……”
杨峻沉默,从背上解下铁杖。这杖跟随他二十余年,杖身是精铁打造,杖头铸成鹰喙状,锋利无比。他走到石壁前,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铁杖掷出!
“铛!”杖头深深扎入石壁,离铁索还有一丈多远。但杖尾垂下的铁链,恰好够到众人站立处。
“我先上。”杨峻抓住铁链,猿猴般攀爬上去,抓住铁杖,借力一跃,竟单手抓住了铁索!他在空中荡了荡,稳住身形,朝下喊道:“一个一个上,注意踏板!”
陈七第二个上。轮到辛弃疾时,他试了试铁链,手臂却因高热而酸软无力。岳琨见状,蹲下身:“辛先生,踩我肩上。”
辛弃疾咬牙踩上,岳琨缓缓站起,将他托高。辛弃疾抓住铁链,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爬,指尖磨出血痕。好不容易够到铁杖,却眼前一黑,险些松手。
“抓住!”杨峻从铁索上探身,一把抓住他手腕。
众人陆续上到索桥。桥身晃动剧烈,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六人排成一列,杨峻打头,辛弃疾在中间,陈七断后,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行至河心,桥身晃得最厉害。辛弃疾一脚踩空,半块木板碎裂坠落,他整个人悬空,仅靠双手抓住两侧铁索!
“辛先生!”岳琨惊呼。
辛弃疾咬紧牙关,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痉挛。他低头看去,脚下是漆黑汹涌的暗河,河面上那些白色孢子如鬼火般漂浮。不能松手……绝不能……
忽然,一只大手从上方伸来,牢牢抓住他手腕。是杨峻,他竟然倒挂在铁索上,用双腿锁住铁链,硬生生将辛弃疾提了上来!
两人滚到对岸桥头,都是气喘吁吁。辛弃疾看着杨峻,想说谢,却发不出声。杨峻只是摇摇头,起身看向前方——
那里确实有光。不是天光,而是岩壁上嵌着的萤石,发出幽蓝的微光,照亮了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石门。
门上刻着两行字,字迹遒劲,是沈晦最后的笔迹:
“此门通人间,亦通黄泉。”
“诸君自择,沈晦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