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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客舟渡寒烟 风尘验忠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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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在晨雾中缓缓离岸,船夫是个沉默的跛脚老汉,竹篙点破一江寒烟。辛弃疾半卧在船舱里,身下垫着苏青珞铺开的旧棉褥,透过掀起的篷帘望出去,两岸青山如黛,水墨般在雾中洇开。这是他南归以来,第一次走水路。

“先生喝药。”苏青珞端来温热的药碗,药气苦涩,却混着一股熟悉的清甜——是老君观玄真道长赠的“参苓白术散”,专治虚损久咳。

辛弃疾接过药碗,手指仍有些抖,但比前几日稳了些。他慢慢喝完,将碗递还时低声道:“青珞,这一路……委屈你了。”

苏青珞摇头,将空碗收进竹篮,动作轻柔:“父亲若在,也会这么做。”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常说,医者有三不避:不避疫疠,不避刀兵,不避权贵。先生所为,是天下大义,青珞能随行,是幸事。”

船头传来岳琨和王猛的低声交谈。两人扮作长随,此刻正与船夫搭话:

“老丈,这颖水一路到寿春,可还太平?”

“太平?”船夫哑笑一声,竹篙划开水面,“前年闹过水匪,去年有溃兵,今年嘛……官兵比匪还凶。”他回头瞥了眼船舱,压低声,“几位客官是读书人吧?听老汉一句劝,到了寿春,莫在城中久留。这几日官府查得紧,说是抓什么‘北边来的细作’。”

岳琨与王猛对视一眼。王猛瓮声道:“我们老爷是去寿春访友的,正经读书人,怕什么查?”

船夫摇头:“读书人才怕呢。前几日刚抓了几个太学生,说是‘妄议朝政’,关进大牢,现在还没放出来。”他叹息,“这世道,说话都得提着脑袋。”

辛弃疾在舱中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怀中那方山河印。印身温润,却沉甸甸压在心口。他想起沈晦册子中关于寿春的记载:“寿春守将刘世勋,岳帅旧部,性刚直,然处境艰难,慎之。”

“青珞。”他忽然开口,“沈先生给的丹药,还有多少?”

苏青珞清点药囊:“续命散三粒,清心丹五粒,辟谷丸十二粒。”她抬头,“先生要用药?”

“不是我用。”辛弃疾看向船头那两个年轻背影,“岳琨和王猛身上都有暗伤,尤其王猛肩上那一刀,虽已结痂,但阴雨天必会作痛。沈先生的续命散能固本培元,你分他们每人一粒。”

“可那是先生保命的——”

“我的命,不在几粒药丸。”辛弃疾打断她,“他们年轻,路还长。”他顿了顿,“况且,若真到了危急时刻,他们有力气,才能护住该护的东西。”

苏青珞垂眸,从药囊中取出两个小瓷瓶,各装一粒续命散,又添了些金疮药。她走到船头,将瓷瓶塞给岳琨和王猛,低声交代了用法。两人推辞,被她一句“这是先生的意思”堵了回去。

船行半日,雾渐散,日头升起来,江面泛起碎金般的光。前方出现一个小码头,泊着几条渔船,岸上有三五间茅屋,挑着酒旗。船夫将船靠岸:“客官,在此处打尖吧,前面三十里没有停靠处。”

四人上岸。这码头虽小,却有个简陋的茶棚,棚下摆着三四张破旧木桌。掌柜的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正守着炉子煮茶。见有客来,忙招呼:“几位客官坐,有热茶,有炊饼,还有刚打的鲜鱼。”

拣了靠里的桌子坐下。岳琨要了茶和炊饼,王猛则盯着炉上炖着的鱼锅——那鱼汤奶白,撒着翠绿的葱末,香气扑鼻。老妪盛了四碗,又端来一碟咸菜:“自家腌的,不嫌弃就尝尝。”

辛弃疾舀了一勺鱼汤,入口鲜甜,暖意顺着喉咙流下,竟压下几分咳意。他慢慢喝着,听邻桌两个行商打扮的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张枢相被召入京了。”

“何止听说,我有个亲戚在枢密院当差,说张相三日前已过江,这会儿怕是快到临安了。”

“唉,张相这一走,两淮防务……怕是要变天。”

“可不是?楚州现在由李珏暂摄,那位可是史相的人。前日刚下令,沿江各渡口严查北来船只,说是防金国细作,我看啊……”说话的人压低声音,“防的是张相旧部。”

辛弃疾握勺的手顿了顿。苏青珞担忧地看他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继续低头喝汤。

那行商又道:“不过听说,史相最近也烦心。宫里传出消息,官家前些日子梦见太祖皇帝,醒来后闷闷不乐,还问起‘山河社稷印’的旧事。”

另一人嗤笑:“梦?怕是有人想让官家做这个梦吧。史相弄出个‘伪玺祥瑞’,如今真印现世的消息传到临安,他能不慌?”

“真印?真有太宗皇帝那方印?”

“谁知道呢。不过空穴不来风,最近江淮一带闹得鸡飞狗跳,不就是为这个?”

正说着,码头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差役模样的人大摇大摆走来,为首的是个蓄须的班头,腰挎朴刀,眼神凶悍。茶棚里的人顿时噤声,埋头吃喝。

班头走到棚前,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辛弃疾这桌——四人虽然衣着普通,但辛弃疾气质斯文,苏青珞虽是妇人打扮却举止端庄,岳琨王猛虽垂首站立,但身姿挺拔,不似寻常仆役。

“哪儿来的?”班头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岳琨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官爷,我家老爷是庐州人士,去寿春访友。”

“庐州?”班头眯眼,“路引呢?”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路引——这是老君观玄真道长准备的,纸张泛黄,印章齐全,连沿途关卡的验讫戳都有。班头接过细看,又打量辛弃疾:“姓辛?庐州辛氏……没听说过啊。”

“寒门小户,不足挂齿。”辛弃疾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学生自幼多病,此番去寿春,一是访友,二是求医。”

班头将路引扔回桌上:“求医?寿春有什么名医?”

“听闻寿春城南有位‘薛一帖’,擅治咳喘痼疾。”辛弃疾对答如流,这是沈晦地图上标注的信息之一。

班头哼了一声,似乎挑不出错,却又不甘心,转向岳琨和王猛:“你们两个,手伸出来。”

两人伸手。班头仔细看他们掌心——岳琨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所致;王猛手上更是伤痕累累。班头眼神一厉:“练家子?”

“回官爷,小的是护院。”岳琨低头道,“我家老爷身子弱,出门需有人护卫。”

“护院?”班头冷笑,“我看你这茧子,是军中的制式刀把磨出来的吧?”

茶棚里空气一凝。苏青珞手指收紧,辛弃疾却神色不变,反而叹了口气:“官爷好眼力。”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班头手中,“不瞒官爷,这两个确是军中退下来的。学生有个族兄,曾在刘光世将军麾下当差,后来伤了腿,退下来无处可去,学生便收留了。这次出门,族兄不放心,特意让他们跟着。”

班头掂了掂碎银,脸色稍缓。刘光世是南宋初年大将,虽已故去多年,但其旧部遍布江淮,这说法倒能圆上。他又瞥了眼辛弃疾苍白的脸,终于摆手:“行了,走吧。提醒你们,寿春最近不太平,访完友、看完病,早点离开。”

“多谢官爷提点。”辛弃疾拱手。

差役们呼喝着去了别处。四人匆匆吃完,结了账回到船上。船夫早已等得焦急,见他们回来,立刻撑篙离岸。

船入江心,岳琨才低声道:“好险。那班头分明起疑了。”

“不是起疑,是敲诈。”辛弃疾靠在舱壁,闭目养神,“他若真认定我们有问题,不会收银子。”他睁开眼,看向茫茫江面,“不过这说明,史党的网已撒到这些偏僻码头。寿春……恐怕更严。”

王猛握拳:“那我们还去吗?”

“去。”辛弃疾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沈先生标注,寿春城中有我们一处暗桩,就在‘薛一帖’医馆隔壁。我们必须拿到那里的情报,才能知道杨兄和陈兄他们是否顺利,才能确定下一步路线。”

船夫忽然道:“客官要去‘薛一帖’?”

“老丈知道?”

“知道,城南有名的郎中。”船夫顿了顿,“不过上月,薛大夫被抓了。”

辛弃疾瞳孔一缩:“为何?”

“说是……私通北边。”船夫摇头,“要我说是冤枉。薛大夫治病不分贵贱,穷苦人来求医,他常分文不取。这样的人,怎会通敌?”他叹息,“如今医馆封了,薛大夫生死不知。”

船舱内一片沉默。辛弃疾望向江面,水波粼粼,倒映着天上流云。沈晦布下的暗桩一个个被拔除,就像棋盘上的棋子被逐个吃掉。史弥远这张网,收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狠。

“先生,我们还去寿春吗?”苏青珞轻声问。

“去。”辛弃疾重复,“暗桩被拔,更说明那里有重要东西,史党才会如此紧张。”他看向岳琨,“沈先生册子上说,薛一帖医馆后院有口枯井,井壁三丈处有暗格。我们去取。”

岳琨重重点头:“我去。”

船行至日落时分,前方江面渐阔,两岸出现大片稻田,远处城郭轮廓隐现。船夫指着那城:“寿春到了。客官,老汉只能送到城外渡口,进城需走旱路。”

渡口熙攘,停泊着数十条大小船只。四人下船,辛弃疾多付了船钱,船夫千恩万谢,撑篙离去。站在渡口石阶上望去,寿春城墙高大,城门处排着长队,守卒正在严查出入行人。

“分开走。”辛弃疾低声道,“岳琨和王猛先入城,在城南‘悦来客栈’要两间房。我和青珞扮作夫妻,稍后进去。”

“先生,您一个人——”

“有青珞在,无妨。”辛弃疾摆手,“记住,若日落时我们未到客栈,你们立刻出城,去十里坡土地庙等杨兄。”

岳琨还想说什么,被王猛拉住。两人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转身混入人群。

辛弃疾与苏青珞在渡口茶摊坐了半个时辰,待日头偏西,才起身往城门去。排队时,辛弃疾挽住苏青珞的手臂,两人依偎而行,真像一对贫寒的读书人夫妻。

守卒检查路引时,多看了苏青珞两眼,但见她低眉顺眼、荆钗布裙,辛弃疾又咳得厉害,便挥挥手放行。

入得城来,街道比想象中冷清。虽已是傍晚,本该是市集热闹时分,但行人匆匆,店铺多有关门。偶有巡逻兵卒经过,铠甲铿锵,眼神锐利如鹰。

按沈晦地图所示,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城南。薛一帖医馆果然被封,门板上贴着盖有寿春府大印的封条,朱砂字迹刺目:“钦犯产业,擅入者同罪”。

医馆隔壁是家笔墨铺子,门面窄小,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在柜后打着算盘。辛弃疾挽着苏青珞进店,佯装挑选毛笔。

“客官要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要一支狼毫,写小楷用。”辛弃疾说着,手指在柜面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沈晦册子上记的暗号。

老头打算盘的手停了。他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仔细打量辛弃疾,又看了眼苏青珞,缓缓道:“狼毫有是有,不过……客官要写多小的字?”

“蝇头小楷,抄经用。”

老头沉默片刻,转身从货架深处取出一个长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排毛笔。“客官自己挑吧。”

辛弃疾伸手取笔时,老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后院枯井,暗格在东壁,从井口往下数第七块砖。东西昨夜已取走,现在去是送死。快走,铺子被盯上了。”

话音刚落,街外传来马蹄声。老头脸色一变,将木盒塞给辛弃疾,提高声音:“这支就好,五十文!”

辛弃疾会意,付了钱,挽着苏青珞出门。刚踏出铺子,就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直奔医馆方向。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白面无须,眼神阴鸷——竟是郑清之麾下的那个亲信,在鹰嘴岩下见过。

辛弃疾拉着苏青珞低头疾走,拐进旁边小巷。身后传来砸门声、喝问声,还有老头的争辩:

“官爷,小老儿真不知道什么暗格……”

“搜!”

两人不敢回头,在小巷中七拐八绕,直到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酉时。城南悦来客栈的招牌在暮色中依稀可见。

正要过去,苏青珞忽然拉住辛弃疾,指了指客栈斜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正是郑清之。

他在守株待兔。

辛弃疾停在巷口阴影里,看着那辆马车,又看看客栈二楼亮着灯的房间——岳琨和王猛就在里面。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下去。苏青珞慌忙扶住他,却摸到他袖中那方山河印,冰冷,坚硬。

像这世道,像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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