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的坡度越来越陡,空气里的腐臭气味逐渐被松针和泥土的清新替代。
苏晚走在前面,登山靴踩在积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窸窣的声响。背包比三天前重了不少——阿谨在路上找到了一辆还能用的军用越野车,虽然油箱只剩薄薄一层底,但至少让他们多带了物资:两箱过期的军用口粮,几罐燃料,还有从废弃哨所翻出来的望远镜和地图。
阿谨走在五米之后,保持着警戒距离。他的状态比在城市时更放松——这里的活人气息几乎为零,大部分丧尸也跟不上山路。偶尔有变异的野生动物出现,大多远远闻到他的气息就逃走了。
“休息一下。”苏晚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边停下,卸下背包。
阿谨走过来,没有坐,而是站在岩石边缘,眺望远处的山谷。山风撩起他扎在脑后的头发,露出苍白但轮廓分明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近了。”他忽然说。
“什么近了?”苏晚拧开水壶。
“……那个声音。”阿谨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在叫我的名字。”
这是进山以来他第一次明确说“声音”的内容。之前只是模糊的“呼唤”“吸引”,现在却变成了具体的“名字”。
“它叫你什么?”苏晚问。
阿谨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谢。谢谨言。”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这个名字——谢谨言,灵魂碎片的本名。前几个世界,那些碎片或是因为记忆缺失,或是因为身份设定,都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名字。
“你记得这个名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阿谨摇摇头,又点点头:“……不记得。但……听到的时候,知道……是我的。”
他说得很混乱,但苏晚听懂了:这是一种本能的认知,就像婴儿听到母亲叫自己名字时会转头。
“除了名字,还听到什么?”
“……痛。”阿谨的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这里的痛。”
他指着心脏的位置。
苏晚看着他。三天山路下来,阿谨的变化肉眼可见:说话更连贯了,表情更丰富了,甚至开始有了一些人类的小动作——比如刚才思考时会咬下嘴唇。
但此刻,他说“痛”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深沉的、非人的空茫又回来了。
“那声音……从哪个方向来?”她问。
阿谨指向东北方。那里是山脉的深处,地图上标注为“未勘探区域”,一片空白。
苏晚摊开地图。根据推算,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山脉核心地带还有至少两天的路程。如果那个声音的来源在更深处,可能需要四到五天。
而且,越往深处走,道路越崎岖,补给也越困难。
“阿谨。”她合上地图,“如果我们找到那个声音……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让阿谨愣住了。他歪着头,思考了很久,久到一片枫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它也在痛。”阿谨的声音很轻,“和我……一样的痛。”
这个回答让苏晚心头一震。
她忽然意识到,阿谨听到的可能不是什么“呼唤”,而是……共鸣。
另一个在痛苦中的存在,发出的精神共鸣。
“休息够了吗?”她站起身,重新背上背包,“继续走吧。天黑前得找到过夜的地方。”
阿谨点点头,很自然地走到她前面——这是他们今天形成的默契:复杂路段他开路,平缓路段她带路。
山路越来越难走。原始森林遮天蔽日,脚下的落叶层厚得能淹没脚踝。偶尔能看到人类的痕迹:生锈的罐头盒,破烂的帐篷布,甚至有一辆摔下悬崖的摩托车残骸——但都是至少一两年前的旧痕迹了。
末日之后,能逃到深山里的人本来就不多,能活下来的更少。
“小心。”阿谨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苏晚。
前面的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丧尸——丧尸不会这么安静。也不是动物——动物的动作更轻盈。
阿谨把苏晚挡在身后,深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的、近乎本能的威胁声。
灌木丛分开。
走出来的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看着阿谨。
然后他看到了阿谨身后的苏晚。
“人……人类?”少年的声音沙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苏晚从阿谨身后走出来,举起双手表示无害:“我们是路过的幸存者。没有恶意。”
少年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向阿谨,眼神里的恐惧更深了:“他……他不是人。”
阿谨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晚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他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你。”
少年不信。他后退两步,木棍指向阿谨:“他的眼睛……是丧尸的眼睛!我见过!灰色,发光的!”
“他是特殊的。”苏晚尽量让声音温和,“他没有攻击你,不是吗?”
少年犹豫了。他看看阿谨——阿谨已经收起了威胁的姿态,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又看看苏晚。
“你们……从城里来的?”他问。
“对。想往山里走。”
“山里……”少年忽然激动起来,“不能去!山里不能去!”
“为什么?”
“有怪物!”少年的声音发抖,“比丧尸更可怕的怪物!会吃人,会把人的脑子……”
他话没说完,森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的嚎叫。
不是狼嚎。不是熊吼。是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凄厉,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共鸣。
少年的脸瞬间惨白。
阿谨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它醒了。”他喃喃道。
“什么醒了?”苏晚问。
但阿谨没有回答。他像被什么吸引一样,开始朝着嚎叫的方向走。
“阿谨!”苏晚抓住他的手臂。
阿谨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渴望,痛苦,还有一丝……归属感?
“……它在等我。”他说,“我必须去。”
“那是什么东西?”苏晚握紧他的手。
阿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让苏晚和那个少年都毛骨悚然的词: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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